两双眼睛一前一后,远些的所含视线如有千钧,近些的双瞳澄澈一物不落。这对兄妹某种程度上来说非常相似,不管有没有将人看进眼里,全都有种不自觉的高高在上。
短暂地对视了片刻,虎杖悠仁再也无法支撑。震颤的眼睫垂落,像是将死的蝶。
不想开口否认,不想说“我不是水无的男朋友”这样的话,可是也没办法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没办法厚着脸皮点头认下。
“我……”
对彼此的身份认知尚且停留在朋友这一层, 甚至连到底算不算是朋友都因为对方身上的秘密太多而有所犹豫和退却。
今日是抱着不可以逃避、起码要保留朋友的身份这样的目的来的,可是却意外地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晋升。
身份上的跃迁并没有给虎杖悠仁带来多少兴奋的感觉,相反地,他站在原地, 为鹭宫水无轻飘飘的、直白且毫无喜悦和羞涩或其他情绪的语气而感到惶惶不安。
昨晚的告白起初还很浪漫,可是到了后来就完全乱套了。明明是一具躯体,却有两个人在索吻。
大雪、路灯、校园,多美好的青春啊,本应是令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晚, 但全部都被身体里的那个家伙毁掉了。
虎杖悠仁并不是那种不会察言观色的人,相反地,在以往接触过的人里他姑且能称得上一句心思细腻。
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两面宿傩对鹭宫水无的态度暧昧不明,鹭宫水无对两面宿傩的厌恶深刻到奇怪。蹊跷的地方太多,多到就算他想粉饰太平都很难说服自己。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亲密的人,一直坚信着这一点,在含混地发问过一次之后,他选择了等待。
不是忽略,不是自我欺骗,而是期冀着等自己的幼驯染整理好心情可以告诉他一切。几乎是从出生起,他们就一直在一起,理所当然地,他对她、对已经流逝的共处年华,有着不需要理由的自信心。
但比答案先来的总是意外,他等到的是一个并不期待的吻。
两面宿傩用他的身体,吻了他喜欢的人。
雪屑挂在眉梢,将身体的控制权抢回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鹭宫水无比桃花还要娇艳的脸。那双柔软的唇被含得泛着像石榴籽一般的色泽,晶莹、嫣红、饱满到一口能咬出汁液。
嘴唇上还残留着陌生的感觉,刺痛隐隐约约,湿润、微麻。活了十几年,他的身体都接过吻了,他却要靠这种方式知道吻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一瞬间的不甘和被诅咒之王戏弄的愤怒超越了一切,试图将刚刚的接触覆盖掉,他也吻了下去。
这其实根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说出来都有些戏剧性,但他确实多次见过鹭宫水无和别人接吻。
漂亮的孩子经历的感情多一些似乎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作为漂亮孩子的朋友,他一直静默地旁观着。在伏黑惠、五条老师之前,她也交往过其他的男朋友,只是毫无意外地都不长久。大概是吸取了他们的经验教训,所以他总是用‘好朋友’来标榜两个人的关系。
但想要和一个人维持长久的关系,这种想法萌生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喜欢上对方了吧。
仔细一想倒要感谢两面宿傩的怂恿了。
脑中反复闪过他们接吻的样子,双方的反应和动作是如此自如,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念头还来不及成型就又一次被夺走了意识。每一次都是在这种间隙,身体里关着的存在好像根本不会为她做出的事感到惊愕,而是奋力抓住每次他恍惚的时刻。
“悠仁?”
站在门口的少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从楼道里灌进来的寒风让室内的温度降低了。被风吹动的粉发如樱花般摇曳,带着蜜色光泽的棕眸真的凝固如琥珀。
稍微有点在意,鹭宫水无往前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吗?”
来不及收回手,指尖就被握住了。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他的体温也依旧炙热。抬眸时正对上虎杖悠仁的双眸,都已经紧张到吞咽自己口水的程度了,手上的力气却变得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没有再做其他动作,鹭宫水无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其实不只是鹭宫水无,在他抬手触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间,神乐因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那只手上。涌进室内的冷气拂过他垂在肩头的长发,扬起的发尾像随风飘动的黑纱,面颊上的笑意浅浅,在发丝之间时隐时现。好像是冷意,可发丝落下时又只是亲和的脸。
“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小无哦。想要变得亲密的话,反而更需要坦诚呢,如果自负到什么都自己猜测和决定,是没办法好好相处的呢。”
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从开门起就觉得水无的哥哥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大概是草木皆兵了,将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按了下去,虎杖悠仁沉下一口气,忽略了在自己身体里突然冷哼一声的家伙。
本来都已经说服自己暂时不要想这些事了,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我调节能力。没有看到她的时候还可以保持冷静,一旦见面,那些委屈和难过就又全部冒了出来。
没有任何的铺垫,他感觉自己握着她手指的手有点轻微地抖:“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水无和两面宿傩应该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吧?”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雪声变得尤为明显。静静地等待着,虎杖悠仁的手在这近乎窒息的寂静之中不知不觉地慢慢松开。
即将垂落的前一刻,手腕被鹭宫水无反手抓住了。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坦诚像是撕开了墙壁上张贴的海报,然后,原本斑驳掉漆的墙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彻底暴露:“是的,在悠仁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如果悠仁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
不想看到他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不想再看到他流泪的眼睛。
哥哥昨晚说过的。
‘如果让自己的孩子落下幸福以外的泪水,那么就是监护者的无能’
和上一次的任务目标相比,这孩子简直就是天使。她并不是那种将一切都看得理所当然的人,作为任务世界中她唯一在乎的存在,他所表露的真心,她并不是毫无体会。
虎杖悠仁喜欢她,发自内心地喜欢。
她也喜欢虎杖悠仁,如果他生在神国的话,大概能和雪代纱罗一样成为她的朋友。
只是可惜。
不过,在任务期间,她会肩负起监护者的责任,好好实现他的心愿的。
一直注意着对方的情绪,虎杖悠仁的视线持久地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在厌恶和懊恼之前,似乎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似悲切的感情。
并不意外,和他推断得一模一样,他们果然是早就认识了。
往常总是喜欢看乐子找存在感的家伙现在在他的身体里异常安静,其实从昨晚开始,诅咒之王就变得有些奇怪。
这个总是想要占据主权的恶鬼,第一次主动把身体还给了他。
起初他怀疑对方是想整蛊他和水无,毕竟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膝盖,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知道了一部分之后,人就会忍不住想知道更多。不该问的,都已经察觉到这个话题会让鹭宫水无觉得不舒服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都已经如此赤诚了,如果他现在反而退却反而有所保留,那也太过分了。
忽略了其他的问题,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他暂时都可以放到一边去。
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虎杖悠仁张开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之后,他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那么,水无和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呢?”
她和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
金色的眼瞳失焦了一瞬,纤长的睫毛垂落又掀起。不愿意再回忆的过去因为这个问题重新浮现,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答案。
契约他的时候,她是他的主人。
写信的时候,她以为他们是朋友。
任务失败的那一刻,她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曾经令她困扰的任务目标。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始终站在她身后的神乐因,青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又和煦。
把脸转了回来,鹭宫水无一如既往地贯彻了诚实的品质:“我和他之间大概没有任何关系。”
“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们之间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任何关系。硬要说的话,可能,曾经有段时间,我短暂地、单方面认为我们是朋友。”
“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所以,我和两面宿傩没有任何关系。”
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并没有得到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是她太记仇了,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释然,鹭宫水无觉得她对两面宿傩的讨厌甚至已经到了憎恶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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