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活泼到相处起来有一点累人, 但其实本质还是个脆弱的孩子呢。小时候就会为了一只蜘蛛哭个没完,长大了也仍旧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之前你一直有在照顾她吧,所以现在,请拜托你再照顾她一段时间。如果她睡醒之后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先回去给她打扫房间。”
还是没有将神楽因留下的话告诉刚刚从他床上醒来的人,安倍晴明把折扇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已经走了。”
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鹭宫水无仰头。软缎似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纤细易折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人提起任何名字,但双方都知道说的到底是谁。她看向他的眼睛,微微颔首:“我知道。”
折扇滑进袖口,宽大的手掌揉乱了她的发顶,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这些话时的丑态,就像知道自己是故意隐瞒了神明的留言。安倍晴明垂下眼睫,但悄似狐狸的双眸让他看起来还是在笑着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小无大人这位长辈还真是神秘呢。”
掌心下柔软的触感突然消失了,鹭宫水无别开了头。没有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突然想到了故障的系统。裂开的缝隙被补足了,黄昏带来的孤寂感因此而分崩离析,她反驳道:“不是的,根本不是。”
有细微的、齿轮转动的声音,还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立刻就消逝在了空气之中。
有时候天资聪颖也并非是好事,聪明的头脑会违背心的意愿,让人去明白自己根本不愿意明白的意思。他嫉忌着那位,已经到了甚至可以与那日看到他们相拥后露出可怖表情的诅咒之王共情的程度。
他开始变得像个人了,尽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人是痛苦的。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再说任何跟神楽因有关的话,也不愿意再继续失态下去,安倍晴明提到了其他的事情:“要去看侑津殿吗?她被陛下禁足了呢。”
这是今早就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在鹭宫水无被放进他的床榻不久之后,天皇陛下就忽然下旨收走了侑津殿手中所有的职权。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和她有关,但具体如何,安倍晴明却无从知晓。
在她醒来之前,他刚收到从侑津殿那里飞来的灵鹤,但内亲王真正要找的人并不是他。那位打点好了一切,说她可能要迁去封地了,希望鹭宫水无能进宫见她。
一直将人送到侑津殿的住处后那种奇怪的感觉都没有散去,来之前他特意卜过卦算她们之间是否会有龃龉,但结果明明是小吉。他从降生起到现在,每一卦都能应验,可是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近侍正要引着人往里走的时候,安倍晴明忽然出声叫住了她。他不能进去,但是可以在这里等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容被光晕模糊后连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都轮廓不清。两只深潭般蓝绿的眼睛看起来沉甸甸的,朝着她望过来时,欲语还休。短暂地静默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的笑,这应当是鹭宫水无第一次见他真正暴露内心的表情:“侑津殿那里结束之后立刻回到这里来找我,知道了吗?”
黑发少女站在拱门的阴影之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听见他的话之后,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片刻都未曾停歇地走进了那扇门。
满地的红叶没有人打扫,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侑津就坐在往日常坐的位置上,看见侍从引着她进来之后,面颊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鹭宫水无的目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很久,越过对方的肩头,她看到了坐在内侧的昼辉。大概是来送别的吧,尽管在传闻之中两人之间的关系水深火热,但到底是一个母亲所养育的。
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很少有这样文静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深沉。入鬓的长眉比墨还浓,眼睑四周天然的浅红晕开一片,眼睫垂落时整个面容便陷入了想哭的假象之中。是想说什么的,不点自红的双唇几次开合,但不知为何,最终却都闭上了。
长久地凝视着她眼下的位置,那里本该有颗极小的红痣,现在却不见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被他触碰过吗?
她厌恶他至此,连他碰过的地方都要毁去吗?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又为什么要在台阶上同他接吻呢?
每一次见面都是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她甚至连情绪都懒得给他,最多也就是挥拳罢了。这样一回想的话,他们之前确实没什么情分可讲。
于是想哭的假相变成了真的,昼辉狠狠地别开了自己的脸。
软垫在木板上滑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鹭宫水无坐下了。杯盏被推至她面前时的摩擦声、茶水被倒进杯中时发出的’哗啦’声,最后是侑津含着笑意的、轻柔的询问声。
她说:“水无讨厌昼辉吗?”
猛地将脸扭了回来,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看身侧的姐姐还是对面的少女,昼辉的耳尖红透了。所有的愁绪和忧思在这一瞬间都被挤开,想要知道答案的心蠢蠢欲动。
他从前总是骂她,还讲过她的坏话,甚至在背后偷偷诅咒过她找不到心仪的男人。所以若是她讨厌他的话也很正常,他是绝对不会在意的。经过昨夜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她就只是性格有点奇怪罢了,从前都是误会,但是往后,往后他们还可以再互相了解。
“不讨厌。”
思绪被打断了,不知该落到哪里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归处。
明明昨夜一同经历了那样的事,但她却依旧姿容生辉。那双漂亮的、小猫一样的、金灿灿的眼睛朝他看来,似乎不太理解侑津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鹭宫水无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唇。不是他以为的惺惺作态,是真正的少女娇憨。
“我为什么要讨厌他啊?”她作出补充,“感觉没什么理由。”
所以是不讨厌他吗?
太好了。
可是不讨厌他的话,那颗小红痣去哪里了呢?
被侑津撞了一下手臂才回过神来,耳际的绯红终于还是蔓延到了面颊上,昼辉忽然提高了音量:“谁会在乎这种事啊,也只有你们会这么认真地讨论这种问题!”
掩唇轻笑了两声,侑津的视线落在昼辉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一直到后者被她看得有些急了,她才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两只小巧的食盒。
将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桌案上,侑津一只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斜倚着栏杆。被亲生父亲夺了权、又即将要被亲生父亲流放,发生了这种事,却像是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今日的眉也精心描过了,衣妆雍容,她比天边的晚霞看起来更为瑰丽。
没有提到关于任何告别的事,也没有眼泪和依依惜别,她只是笑着让他们吃点心。
点心的香甜味在廊下散开,昼辉先选了一盒。
入口即化的感觉倒是不错,只是咬上一口后那股甜腻的味道就阴魂不散地一直留在了口腔里,简直是‘甜蜜’的折磨。瞥了一眼侑津的表情,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吃掉了,他抬眸去看鹭宫水无的状况。
并没有比他的情况好到哪里去,她拿到的点心像是盐块。
咬了一口就放下了,鹭宫水无喝掉了一整杯茶。有一种‘她去盐井里偷盐被看守者抓到后对方索性用盐把她溺死了’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现在去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身上都能结晶。
两个人的表情实在过于精彩,侑津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扫过,没忍住笑出了声。有一个人笑之后,剩下的两个人便都笑了,交织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被风一直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笑着笑着,笑的声音就变成了咳嗽的声音,喉咙的痛感强烈,昼辉用手捂住了嘴唇。湿黏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大片大片的血点溅落在桌面上。他看向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一直没有掉下的眼泪终于滴在了地面上。
接住了栽倒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就像是小时候接住跑向自己的弟弟,侑津听见他的声音因为含着血而变得含糊不清。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问幼稚的问题,他问她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
想说这是天意,想说她都不知道到底哪份点心里有毒,想说只怪他命不好罢了。可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却变得连自己都觉得冷酷。没有看他的脸,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侑津有点出神:“要怪,就怪你是个男孩吧。”
别怕,昼辉,姐姐很快就会送父亲下去陪你。
毒发的过程太过迅速,等鹭宫水无反应过来的时候,昼辉已经倒进了侑津的怀里。她几乎是从自己的位置上弹了起来,起身时带翻了整个桌案,她的手朝着昼辉伸来。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不是都在笑吗,为什么突然有一个人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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