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胸腔里翻腾的毁灭欲骤然凝固成一种更隐秘的餍足,两面宿傩俯瞰着终于肯低头的小鸟,那点被无视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一切的得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啊,看来没有他想得那么蠢。


    那么,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再给她一次机会。


    嗤笑了一声,两面宿傩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等到带着血腥气和微弱温度的身躯撞进周身的领域时,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沾血微焦的振袖衣袖如蝶翼般轻盈地扫过他手背皮肤,鹭宫水无纤细的身体裹挟着微凉的风。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嗅到她发间残留的血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花香。掌心和怀抱里仍旧是空荡荡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没有任何东西为此停留。


    所有隐秘的愉悦都在那袖角擦过皮肤的瞬间彻底冻结、粉碎,她金色的眼瞳里确实有迫切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光芒,但却并不是为了他。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刚刚的笑容逐渐冷掉。两面宿傩脸上那丝尚未成形的、掌控一切的得意僵死。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发梢带起的微弱气流,毫不犹豫地掠过了他,扑向了他身后。


    他听见鹭宫水无的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对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说:“你怎么才来。”


    她说你怎么才来?


    原来这种没心肝的东西也有这样期盼的时刻。


    这么缠绵悱恻的语气,这么依恋不舍的姿态。刚刚还在装死装傻,转瞬就恢复了活力。


    ‘你怎么才来…’


    真是该死,全部都该死。


    两个相拥的人撞进他回眸的视野之中,灼烧感强烈,血丝在眼底蔓延。眼眶竟然有些酸涩,两面宿傩死死地盯着那个将鹭宫水无接入怀抱之中的人,几乎将他的五官刻进眼瞳。


    乌黑的长发随着对方俯身接住少女的动作垂落,男人正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眉骨深刻,金瞳纯粹。那双眼睛生得格外令他熟悉,连眼尾上扬的弧度都和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蠢货几乎一致。纤长浓密的眼睫颤动着,被他注视着的人冲着小鸟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格外柔和。


    收拢的双臂将鹭宫水无困在其中,他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温沉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只将他们两个人裹在其中。一只手轻轻地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穿过凌乱的黑发触碰到了她后心的方位。


    男人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口吻像哄孩子般轻柔,带着近乎溺爱的笑意和发自内心的歉疚:“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的小无,我的孩子……没关系……哥哥来了。”


    这温和的絮语如数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耳中,连同男人在唇齿间过了一遍之后才吐出的黏腻暧昧的自称。他站在原地,除了该有的被戏弄之后的暴怒外,还有令人不齿的失落和看着他们鸳鸯交颈般姿态时生出的恶心。


    所有的情绪最后都会变为无边无际的杀欲,他盯着那道纤细的、不曾回头的背影。在别人的怀中时,她是如此的乖顺、亲昵。


    原来能做到啊,只是,不肯为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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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差点来不及, 5000还是差500 ,可恶,还好赶上了。这章写的有点点不满意,之后肯定要细化一番。我们的亲爱的神楽因来啦,啊啊啊还是不那么满意,可恶,真是写得太急了。


    这章也依旧给宝宝们发小红包,不知道宝宝们能不能体会到这种感情,能不能理解到小双为什么有这种反应之类的。


    啊,先洗洗睡,明天再修!


    第75章


    堆积的阴云散去,雷声逐渐远了,祸津日神的气息变得愈发淡薄,唯有那轮红月暂时还高悬着。


    整个庭院一片狼藉,院墙坍塌,满地花叶残枝和瓦砾碎屑。焦黑的地面上血迹未干,乌鸦的尸体四周有斑斓的黑羽。


    来势汹汹的神罚戛然而止,只留下不甘心的风卷过了相拥的两个人。


    黑发拂动,不分你我的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宛若同根而生。相似的金瞳里映着彼此的面容,眼睫震颤如蝶翼,断断续续的频率只有对方能读懂。少女仰头时拥着她的人便自觉地将上身压得更低,默契地触碰彼此的额头。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但却不能叫人感同身受。黑发男人的气质本能地让她觉得危险,那种温柔的气质像无底的沼泽,缠着鹭宫水无的手足。


    冥冥之中知晓这人的身份不是能随意窥视的,索性干脆移开了目光。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收回视线时扫过了诅咒之王的背影。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神力充盈的时候能看到一些本读不出的因由,阿萤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除了袖角那点血渍,两面宿傩身上雪白的浴衣仍旧保持着原本的纯净,就像他和他正看着的那个人的关系一样,对方只是留下了一点点印痕,偏偏他以为纠缠很深。


    有点好奇这位出名的恶徒此情此景之下到底在想什么,但到底不适合问也没有合适的位置能问出口。竟然有点同情,她在他血腥又模糊的命运中,看到了一点淡淡的青。


    因为看到了本不该让她洞悉的东西, 所以眼睛稍微有点疼。蜜色的眼眸眨了眨,阿萤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本来是打算跟安倍晴明打个招呼再走的,可是却看出了他身上现在有和诅咒之王相似的暗流正在汹涌。


    “安倍晴明。”因为用了他的脸,多少有些歉疚之心。跟着头顶的阴云一齐消失之前,阿萤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口。转向她的狐狸眼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蓝绿的颜色像很深的小潭,而池底的东西永远看不清楚。斟酌了一下语句,阿萤松开他的衣袖摆了摆手:“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也不要献出无谓的感情。你能看出来的吧,她迟早会走。”


    刚刚也曾试图闯入雷电之中,因此现在的仪容实在算不上规整。难得没有挂着那种毫无真情假笑的表情,他的唇噙着浅浅的弧度,垂下鸦羽去看阿萤。这一瞬间的沉默已经够年轻的天才阴阳师想很多事了,鹭宫水无扑进别人怀中的那一幕在他的大脑里仿佛成了永恒。


    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倍晴明眉眼弯弯,在眼前人化作萤光散开时,他耸了耸肩膀:“阴阳师到底也是俗人啊。”


    过多地窥探别人的命运,往往自己也会卷入这命运之中。可是仍旧留有一丝残存的希冀,次次卜卦次次是空,那是否代表着她的以后还没有成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么以后,至少不要让他回到那种无趣的生活。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那个抱着鹭宫水无的男人抬眸朝他看来。对视的时候对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安倍晴明注视着那双纯金色的眼睛,从突然听取到的心声里得知了他叫作神楽因。


    给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只剩下空白了,他的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或许并不是他读到了,而是这个叫神楽因的存在给了他知晓他姓名的殊荣。


    漆黑浓密的眼睫垂落又掀起,毫无杂质的金中既没有生者的温度也没有死者的幽深。跟习惯隐藏自己心绪的他不同,神楽因就只是单纯地对一切毫无感情。这双眼睛明明在望着他,可是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映不出。


    连上位者的蔑视都算不上,在他的眼里,他大抵和空气里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没什么不同。


    那道冰冷的没有情绪的视线终于从安倍晴明的脸上移开,他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他把眼神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微小的波澜转瞬即逝,神楽因抱紧了鹭宫水无,盯着这一直看着他珍贵孩子的丑陋生物,他的眼底终于有所起伏。


    窄窄的眼皮褶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狭长,尖锐的眼角线条和鸟喙一般,眼型整体呈现上扬的走势,到眼尾时正好达到顶端。眼眶有些过于深邃了,将本就高耸的眉骨衬得更挺,为了与之匹配,鼻梁就只能愈加出类拔萃。


    眼瞳透出的金色是这张脸上唯一明艳的颜色,连唇都是薄薄的微粉。并不苍白,但就是让人觉得他的肤色快要透明。生就一张神祇的脸,但黑发散下后又透出点点并不夺目但也挥之不去的鬼气。


    眉梢挂上了笑意,同时,双瞳里的淡漠也在堆积。盯着两面宿傩血红的双眼,他缓缓低头,捧起鹭宫水无的脸时目光仍旧一错不错地留在他的面颊上,神楽因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她的额头。


    因为是承受这一切的客体,所以两面宿傩轻易察觉到了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情绪。连挑衅都不是,这家伙不将他放在眼里、不把他当成危机,甚至不认为他能算得上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东西,他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宣示对鹭宫水无的主权。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连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都没有做到过这种程度。


    本来应该马上做出反应的,可是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知道了鹭宫水无那种讨厌的态度终于是从谁身上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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