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滚动,伏黑甚尔听见了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口腔忽然干渴, 从睁开眼看到她之后就一直未曾消散的情感变得更加丰沛。
太熟悉这污浊的情绪,是想将人拉下泥潭的最脏的欲。
抛开恶劣的性格不说,这家伙确实生了一张天使般的面庞。
这种美丽莫名让他想到了在禅院家时那些被精心培养的名贵花卉,从原本适宜的土地移栽到玻璃花房里, 一生享受人工阳光雨露,但最后反而因为这种自以为是的养护全都摧折掉了。
明明自己才刚刚侥幸死而复生,现在却担心起别人的生命,上了趟‘天堂’真把自己当好人了。唇角的弧度露出几分讥讽的意思,他收回视线,将早餐放在了桌子上:“起来吃饭。”
有种廉租旅馆提供早餐的错觉,彼此并不相熟的住客们在一起品尝劣质的早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逼迫自己咽下这维系生命所必需的物品。
咬了两口面包之后实在是不想委屈自己的胃,鹭宫水无放下筷子,第一次感觉有点思念平安京、思念里梅。
算起来虽然两面宿傩好像也是无业游民,但是他却维系着近乎奢靡的生活水平。抬眸瞥了一眼伏黑甚尔,金眸少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到底是嫌弃还是怜悯,她决定了解一下民情:“甚尔,你的主业是流浪吗?”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从见面开始这女人就几乎将‘娇纵’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口中的低级肝类食物咀嚼起来索然无味,伏黑甚尔仰头灌下一大口烧酒。
天与咒缚将他的身体强化到了极致,肝脏解毒功能的效率高到成就了千杯不醉的特异功能,酗酒的本意是为了麻痹,但若是连一醉解千愁的机会都失去了,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折磨。
一定是因为被五条家的六眼那小子杀了一次的缘故,死亡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等到明天应该就好了,等他适应了新生,他还是术师杀手。
“娇气。”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淡黄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慢慢淌回剩下的酒液。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将她的碟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把几乎没怎么动的玉子烧全部倒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嫩黄固体蛋液和暗红发紫的肝脏混在一起,色调互相驳斥,两者搭配有种奇怪味道。一叉子下去你我参半,他塞进自己的口腔。
“别吃了。”
只是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咀嚼食物的脸,鹭宫水无没有再继续发表任何意见。于是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碟碗碰撞的声音。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伏黑甚尔忽然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桌子都撞得移位,他从沙发上捞起那只奇丑无比的咒灵,出去时甩上了门。
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有点懵,鹭宫水无把那盘玉子烧和肝脏的混合物放在了伏黑津美纪和伏黑惠的中间。她的指尖点了两下桌面,若有所思:“津美纪和惠对吧,成为大人之后,如果突然变得有了自尊心,其实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哦。”
两张茫然的小脸映在眼瞳之中,明明对她说的话一知半解,却傻傻地点头。
好像完全信服她呢,就算听不懂也要记住的样子令人心情愉悦。
没有忘记那片羽毛的事,跟着两个要上学的孩子,鹭宫水无出了门。
先送了伏黑津美纪,明明还只是小学生,但却对自己上学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了。狭窄的楼梯窄到快要只能容纳一人,陡峭不说,扶手都摇摇欲坠。小女孩拉着自己的弟弟,偶尔还回头看身后的大人有没有注意脚下。交通路口的人流密集,车子来来往往,她记得每个路口。
只是顺手帮她拎了书包而已,这孩子就时不时感激地抬头偷看她一眼。干脆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垂眸看着这个还没她腿高的女孩子,鹭宫水无开始思考到底如何能把她带回平安京:“要拉手吗?”
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伏黑津美纪在自己的卡通背心上擦了擦自己有点出汗的小手。白嫩的脸完全红了,单侧马尾一甩一甩,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用力地‘嗯’了一声。
小孩子的手很嫩,握在掌心软成一团,就像是根本没有骨头。不自觉地捏了捏,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两步,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鹭宫水无低下头。
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这双碧绿的眼睛,但没有继承那种冷漠放纵的眼神。抿紧的唇瓣泛着淡淡的粉,年幼的伏黑惠耳尖已经红透了,可是却迟迟没办法说出自己的诉求。
在她低头时下意识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敢看她的眼。鼓起勇气拉住她的衣角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可是余光里她和姐姐交握的手又是如此令人渴望。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莫名地开始想念。
还记得她的手贴着自己小腹时那种触感,和姐姐不一样、和失格的父亲不一样,甚至和早就快要忘却的母亲的手也不一样。柔软又温暖,有些不知轻重但是并没有恶意,那样漂亮的一只手。
好想拉手。
一直在等待弟弟开口的伏黑津美纪轻轻笑出了声,她仰起头,眼睛弯弯的模样像一朵娇嫩的向日葵。已经初见了温柔婉约的气质,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看穿他人的心事,她笑眯眯的:“惠也想拉手呢,姐姐,我们不小心把惠冷落掉了。”
有种鹈鹕灌顶的感觉,没察觉到小小的少年脸已经红透了,鹭宫水无盯着突然把头扭开的伏黑惠,感觉醍醐灌顶。
不管是养育什么东西,最忌讳的就是偏心。她可是在里梅身上实践出来的教育天才,怎么可以做这种一碗水端不平的事。据说饲养者的不公正会给幼崽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灵阴影,必须立刻纠正自己的错误。
微微俯身将伏黑惠攥紧的手捞进了自己的掌心,鹭宫水无稍稍松了一口气。
紧张到几乎手脚不知道如何安放,僵硬地往前迈了两步,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不正常。尚且对这个世界上的感情没有深刻的概念,伏黑惠本能地想要逃避,开始尝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但意料之中的,那只握着他的手掌根本无法被挣脱。他知道她的力气很大,昨晚她一个人就把他和姐姐都拎起来了。感觉到他的手在乱动之后,她甚至收得更紧了。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各色各样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红绿灯终于变了色。从降生以来有记忆起就寡淡无味的日子今天忽然好像有了颜色,他仰头看着头顶飞过的麻雀和纵横的电线,悄悄地回握住了漂亮姐姐的指尖。
力气这么大的话,一定不会松手的吧?
不管他怎么挣扎、逃避,都会这样牢牢地抓着他吗?
不知不觉之中,津美纪的学校到了。
自行车的铃铛声从前方响起,等他回神的时候好像已经有些来不及。有点懊悔自己的走神,伏黑惠有点呆呆地停住了脚步。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来袭,身侧的少女横揽过他的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明明都已经躲开了,但是对方却并不满意,自己闯红灯,可是却把怨气发泄给小孩。
没听见那个路人到底骂了什么难听的话,大概是咒他去死之类的,但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鹭宫水无一脚踹上了这个人自行车的尾座。
一手牵着伏黑津美纪,一手抱着他,她收回自己的脚,看着翻倒的车子和跌倒在地的人,金瞳之中满是冷意:“聒噪。”
没有再理会自行车或者是那个没有素质的男人,鹭宫水无拍了拍津美纪的头,很有成熟可靠大人的模样,她把书包递给她:“好了,进去吧。”
有点担心,还是接过书包进了学校,伏黑津美纪一步三回头,一直到走到快要转弯的时候,她看到那个被继父带回来的漂亮姐姐仍旧抱着弟弟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送走了津美纪,那么就该把小一点的这个也送到学校里了。
鹭宫水无抱着伏黑惠转身,刚要抬脚就被人叫住了。
刚刚那个男人已经扶着自行车站起来了,现在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以某种不友善地眼神将他们打亮了一遍,眼镜后的视线从鹭宫水无没有内衣痕迹的胸口扫过,他理直气壮,语气傲慢里带着一丝微妙:“哼,是做那种工作的吧,怪不得这么没有礼貌,踢坏了我的自行车要赔知不知道?”
稍微有点紧张,攥紧了书包的带子,伏黑惠仰头看向少女面无表情的脸。
要不要放玉犬出来……
她会觉得他是怪胎吗?
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小孩绷紧了身体,鹭宫水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根本没听懂这丑男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开始思考要不要找个人少点的地方。
一大一小的计划都没有成功实施,有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傲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满了,明明带着点笑意的可是声音像是结冰了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什么叫那种工作呢,眼镜<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既然都说了就把话说清楚一点。你那辆破烂自行车,不如让老子来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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