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被选中作为战场的街已经被毁掉了大半,有人中场退赛,废墟上的影子就只剩下一个。沸腾的血液凉了个彻底,少女的尾音满是笑意。空气里还残留着幽微的花香气,但是这味道的主人却玩起了临阵脱逃的把戏。


    两面宿傩闭了闭眼,被气到甚至有些想笑了。


    滴落的血珠砸在鹭宫水无刚刚站过的地方,反转术式发动后胸口的伤缓缓愈合。空气里的铁锈味实在是太过浓郁,一直到了千年之后都没有散去。


    远处的建筑有些巍峨,茂密的树林把大部分阳光都遮蔽了。


    密密麻麻的杂乱小咒灵在她落地的瞬间被荡灭,鹭宫水无习惯性地环视四周,打算先熟悉一下环境。泥土的腥味和草木折断后汁液的清香都变得很浅,浓郁的血气刺鼻,让人稍微有点想吐。


    已经是黄昏了,偶尔有白鸟从天空掠过,她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到了比霞光更为壮丽的光景。


    整个天空都被紫色渲染,散开的咒力残秽飘浮在空气里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森林。术式结束后掀起的气浪带着她的裙角飘拂,被震起的石子砸到了她的木屐。


    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有人倒下了,和整片森林的颤动相比,真是轻轻的一声。一叶之落宛如叹息,可是偏偏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唤起,那双被黑色碎发遮挡的翠色眼睛重新变得清晰。


    “这样一看,好像也没有活多久嘛。”


    鹭宫水无抬脚,朝着某个人即将被改变的未来走去。


    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已经失去。倒下时有细微的尘土被溅起,但连再次落下都来不及就立刻被风吹得散去。唇角的疤痕染了血,就像是重新被割裂,其实已经忘记到底是怎么搞的了,但是莫名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这里。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受,无数的人和事从眼前掠过,活过的每一瞬间都被掰着指节细数。眼瞳扩散,任何光都变得过分锐利,已经是残阳了还这样刺目,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分不清是濒死的想象还是忘却的往事终于被想起,一生结束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件旧浴衣一直被留着的原因。被装在藤箱底部的衣服是禅院家唯一的旧物,早该烧掉的,但每次想处理的时候都会有‘有人要穿’这种莫名的念头。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少女唇瓣张合,可是始终记不起她到底说了什么。


    怎么会想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的,都死到临头了。


    这次是真的累了,涣散的眼瞳即将冷寂。难得的,现在的心情也勉强算得上是宁静。


    斗了一辈子才得以让天与咒缚休憩,明明都准备好赴死了,但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有脚步声靠近,伏黑甚尔安详地闭着眼睛。其实还是稍微有点好奇的,他怀疑是不是那个讨厌的六眼小鬼回来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真是多此一举啊,他大 概没那种好命。


    但和预料中的声音并不相同,很嫌弃他似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声。


    趟着满地的血水靠近,鹭宫水无俯下身,看清了眼前的人。记忆里的青年变得成熟了许多,岁月给曾经狡猾之人以沧桑的味道。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夏天未见而已,可是他的时空之中已经不知过了多少个夏季。


    “喂,你怎么还是这么弱啊。”


    快要停滞的呼吸重新运转,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腔。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温度,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


    “我数到三,快点睁开眼睛。”


    “三。”


    “二。”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蒙在他脸上的阴影散去。眼睫颤动,黑暗的世界重新迎来光明,模糊的景象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一。”


    伏黑甚尔睁开了眼睛。


    “不会反转术式的话就不要学人家打架呀,你连咒力都没有诶。唔,甚尔是吧,钱包里的照片是你儿子吗?怎么你是顺毛他是炸毛啊,好像没怎么遗传你啊。”


    好吵……


    是谁在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盘旋,像羽毛一样,被风吹着不知要往哪里跑。还没接受自己被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事实,伏黑甚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充斥着胸腔,他抬起手臂,原本已经失去的东西奇迹般又回来了。要处理的讯息实在是太多可是他的脑子始终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死掉了吧。


    身体重新变得完整之类的,该不会是让他捡到便宜上了天堂。只是偶尔会跟着孔时雨去教堂,可能还听他祷告过几句,这种程度都能洗清罪孽,上帝的标准未免有点太过宽泛。


    僵硬的脖颈转动,伏黑甚尔有些烦躁地想让身旁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天使闭上嘴。脏话已经卡在了喉咙里,但是却被一张掉落的彩票的存根挡了回去。纸质的票据遮住了他的眼睛,隐约能看清是上一期的号码,而且没中。


    “甚尔,你的手气好差哦,赌了这么多次居然一分钱也没赢过,真惨。”


    最后两个字带着十足的重量砸下,比五条家那小子的‘茈’还要痛。刚刚修复的身体旧疾复发,他感觉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这下可以确定了,他的确没有死,想来天堂应该没有喜欢翻人钱包的员工。


    把那张过期的未中奖彩票存根从自己的脸上扫落,伏黑甚尔终于看清了‘天使’的脸。


    金色的双眸如同记忆中一般璀璨,明明背景中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也因为设施陈旧而闪闪烁烁,但是她的脸却白得发亮。


    四目相对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伏黑甚尔躺在原地没有动。终于想起了当时她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半晌,才从仍含着血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不合时宜,但是想开玩笑,他放下了手:“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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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还有一更,等我!


    最近状态不好,生病又忙碌,而且手感也怪怪的。好恨,但是我会努力的,企图打卡七月日更第一天!


    一直卡描写,好像陷入了某种怪圈,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有一点噪音就崩溃。变得好奇怪啊,喵喵真是一个反复的人。而且写的时候强迫自己押韵,只要一段话里重复的字超过几个,我就开始难受,强迫症吗?


    搞不懂生活,也是一败涂地了……


    但是,喵喵酱会努力的! !评论区发红包,这次多发几个


    第57章


    整间屋子都是黑的,除了老旧冰箱运转发出的声响之外,今夜安静得可怕。楼道的灯光沿着门缝渗进来,成了此间唯一的光源。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明都已经错过门口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这里治安不好,喝醉的中年男人、到处乱转的流浪汉、戴着墨镜的社会人士,只要门没打开,永远猜不到停住脚步的人到底是谁。钥匙插进了锁眼,长条金属卡入凹槽内开始转动,刺耳的摩擦声昭示着彼此并不匹配。


    儿童纤细的手臂圈着他的脊背,伏黑惠被姐姐紧紧抱在怀里。酸痛的肌肉和昏沉的头让他的神志变得不清,高热已经将所有的理智夺去。明明害怕的,可是却没办法控制自己想要去看那扇门的眼睛,简直像是自虐,酸涩的眼眶就是不肯闭合。


    会是谁呢?


    那扇连楼道里的垃圾味都挡不住的门被打开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和姐姐会像隔壁的那个老爷爷一样在死后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吗?


    翘起的发梢因为沾了水而变得稍微服帖了一些,有水液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滴。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抱着他不停发抖的姐姐正在无声哭泣。


    门把手转动了两下,整扇门被拽得嘎吱作响,有碎屑从门框上掉落,短暂地寂静之后隐约能听到有人‘啧’了一声。正在开门的人也发现了手中的钥匙并不匹配,怀揣着某种侥幸心理祈祷着外面的人快点走开,烧得昏昏沉沉的伏黑惠回抱住了姐姐。


    在眼皮即将耷拉下来的那一刻,巨大的声响将他震得清醒了许多,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的伏黑津美纪没忍住抽噎,肋骨被人勒紧的时候她短促的尖叫声落入他的耳膜。


    那扇已经生锈的破门果然支撑不了多久,只是一脚就被人踹开了。合页的螺丝滚落,在‘哐当’一声之后,彻底掉了下来。


    但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黑暗里,他听到一个还并不成熟的女声。


    “甚尔,你儿子好像有点死了。”


    忍耐住了把眼前这张漂亮的脸撕碎的冲动,借着楼道的光,伏黑甚尔朝房间内看去。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惠了,那张本该熟悉的小脸埋在另一个孩子的胸口,居然变得有些陌生。


    两个幼小的生命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又互相滋养。桌子底下狭窄的空间成了最好的庇护所,黑暗之中两双充满童真的眼睛全部都因为水光而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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