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已经有了本能的反应,里梅恭敬地跪在一侧,和往常并无区别:“宿傩大人,已经全部做好了,明晚药效就会发作,您一定能尽兴。”


    低头看着里梅的发顶,可是脑海里却出现了鹭宫水无那日在汤泉池中被他吻得快要窒息却还是使劲掐他的模样,两面宿傩收回视线,猩红的眼眸好似翻涌的血池。


    不知多久没有过这种兴奋的感觉了,他还真是真期待明晚的到来。


    会哭吗,会发抖吗,会用那双讨人厌的金色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祈求他的垂怜吗?


    会把最真实的样子给他看吗?


    第20章


    流萤漫天,人声将蝉蛙虫鸣都压过,高高悬起的灯笼将夜色映得半明。背后是巍峨山峦,眼前是人间。停滞在涌动的人流之中,被或老或少的人蹭过袖角和腰带垂下的一绺,鹭宫水无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对这个任务世界有如此强烈的实感。


    已经走出几步的里梅转头,晕着紫罗兰花色的双瞳中,周遭的一切都化为模糊的光影,只有她一个人清晰地存在其中。


    被注视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跟平时似乎又稍有些不同,她的视线没有为任何事物停留,而是只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中。卷翘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着唇瓣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怔然。


    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突然不走了,被强压在心底的躁意和烦闷再次翻涌而上,想要出声催促,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别的。里梅轻咳了一声,把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额头:“怎么,你不舒服?”


    回过神来的鹭宫水无终于把目光转到了里梅的脸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的身侧,语气严肃地开口:“里梅,你带钱了吗?”


    今日她束了发,鬓角未被拢进发带里的发丝垂在颊边,靠近他时会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脸。一阵细微的痒意在皮肤上不肯散去,心脏被人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里梅敛去眼底的情绪,沉了一口气:“这种废话不用问出口。”


    周围太过吵闹,刚刚说话时两个人的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鹭宫水无侧着脸,抬眸时能看到里梅压着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颌。


    是在嫌弃她吗?


    还是说真的有什么烦心事?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不过其实不管里梅是因为哪个原因才这么烦躁她都不太关心,心理素质脆弱也是弱的一种。归根到底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像神使大人一样真正地爱惜弱者,她只是按照手册的指引和被教导过的理念机械行事。


    但想到了那声‘水无大人’之后她觉得还是得稍微管一下,主从关系之间也有必定要遵守和承担的责任与默认契约。鹭宫水无抬手去戳了下他的脸,用指尖将他的面颊摁得凹陷:“里梅,身为弱者如果还不懂得审时度势,坚持用暴躁来武装自己的话,是很容易死掉的哦。”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用了术式,里梅想把她手拍开的动作慢了一步,微张的双唇被强制闭合。他有些惊愕地垂眸看她,但是除却抓着她的手腕之外,其他的事什么也做不到了。


    他低着头,看清了她眼底恶劣俏皮的笑意,从耳后垂落的白发向下延展,在脸庞两侧形成了天然的遮蔽。恶作剧成功的人踮脚凑近了他,那张沾满笑意的芙蓉面在他的眼前放大,双方在狭小的空间里共存,看起来像是情人在人群中蜜语。


    幽微的暗香四散,里梅有些走神,那日她与宿傩大人接吻时,是不是也离得这样近?


    除了心脏跳动的声音之外,好像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了,里梅盯着她嫣红的唇,只能靠眼睛来读取她吐出的字眼。唇舌翕动,呵气如兰,他看得认真,垂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他读出了鹭宫水无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哈、哈,傻、了、吧。


    小鹿乱撞,小鹿撞死了。狂跳的心脏在这一刻恨不得不跳了,他皱起了眉头,被消音的世界在慢慢恢复之中。


    鹭宫水无的声音有点幸灾乐祸,她眉眼弯弯,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生怕他听不清楚,还把音量放大了一些:“里梅,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个变成哑巴的机会呀,趁机重新学习一下如何好好开口说话吧!”


    最后入耳的一句话是‘这可是水无大人给你的赏赐’,里梅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刚刚所有的旖旎气氛全部消散,他咬紧了牙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产生觉得鹭宫水无可爱的念头。


    这个可恶的女人。


    站在路中间不动的两人多少有些惹眼,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连路边的摊贩都忍不住这边看。


    举着苹果糖被母亲牵着经过的小女孩仰头看了看鹭宫水无,小小的‘哇’了一声之后又继续去看里梅的脸。


    里梅也恰好在看她,紫色的双眸泛着寒霜般的冷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小女孩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扯了扯母亲的衣角,朝着她身后躲去:“母亲,我们快点走吧,这个姐姐好凶啊,她一直在瞪另一个姐姐,好像想打另一个姐姐。”


    没忍住又偷看了一眼,她做出了补充:“好像还想打我,这是不是就是父亲说的人面兽心啊?”


    四周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立刻恢复了热闹。小孩子还不知道说人坏话的时候要压低声音,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咒术师的耳力本来就比普通人好,小姑娘的每个字都被当事人听得明了。


    颈侧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几日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刚刚那种被戏弄的怒火简直无法再继续压抑下去。


    区区人类小孩而已,毫无天赋,毫无用处。就像是虫蚁,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就能够轻易地碾碎。连带着她的母亲,这两个可笑的生命活不过他手下的一招。


    竟然还把他认成了女人。


    这种卑贱的存在就应该在家中没日没夜的干活、生养,哪怕出门了也应该做小伏低,时刻谨言慎行,担惊受怕。


    到底为什么敢对他出言不逊,到底为什么敢用那双眼睛来看他!


    被鹭宫水无的术式操控着无法开口,但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想法,勉力克制着把周围所有人都杀掉的冲动,他不能破坏宿傩大人的计划。时间应该快要到了,那么,就只杀了这对儿母女就好了,作为这个血腥夜晚的开场。


    里梅站在原地没有动,唇角上扬时眼里泄露出许久未见的杀欲和疯狂。他抬起手,盛夏夜晚,四周的寒意却无端加重。热风骤然降温,呼吸时有白气出现在空中。


    但凝霜咒法来不及生效,咒力的流动被阻断,只是一息之间的事罢了,他听见鹭宫水无叫了他的名字。


    她像是没有听见小女孩的话,也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金色的眼瞳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明亮,她的视线扫过他的眉眼,明明看出了他现在的心情,却还是要讲:“唔,里梅,你确实长得很漂亮诶,像女人。”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重,让人觉得她是故意这样讲的,可是她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无辜得就像她只是讲话有些不合时宜,没有什么坏心。


    那对儿母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有些惊慌的女人抱起了小女孩,转头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看出了来者不善,原本拥挤的环境变了个样子,周围的人默契地绕开了他们。


    鹭宫水无当然看出里梅生气了,他的眉头紧皱,整个人的气压都很低。无视了他眼中明晃晃的怒意,她慢条斯理地问他:“你刚刚是想把那个小女孩杀掉吗?”


    原本压着喉咙的重量消失了,里梅舔了一下自己犬齿的牙尖:“是又如何?”


    冷白的面颊因为怒气而涨红了几分,他的目光终于舍得从那对已经消失在人流之中的母女身上收回,转头对上鹭宫水无的视线时‘啧’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打断咒法,恼羞成怒的同时他忽然意识到,既然她都能控制他的咒力,那么是不是从前跟他打的那些架都只是在单方面玩弄他?


    明明能够一招制敌,却给他挣扎的机会,非要让他使出全力之后再将他踩在脚下。


    和宿傩大人一样恶劣的性格,甚至更甚。


    鹭宫水无朝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里梅被她带着往前,满脸的不情愿。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并肩慢慢往前。视线在各处流转,就是不肯放在鹭宫水无的身上,唇线抿得笔直,里梅觉得自己满肚子的邪火。


    脚被人狠狠地踩了一下,痛感让人瞬间回神,他转过头,狠狠地剜了捣乱的人一眼。


    鹭宫水无的脚甚至没有收回来,接收到他的视线之后加重了力道,将他的足袋碾得满是黑印。被推开之后她有些疑惑地歪头,浓密的鸦羽颤动了两下,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我踩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打我呢?”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脸,明明还要仰头,却像是在俯视。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继续往下说了:“刚刚那个小女孩只是说了两句话你就想杀掉她,可是我刚刚都这样踩你了,你怎么不想着杀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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