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面前神色淡漠的人。


    依旧穿着一袭黑纱,纱衣柔顺地滑落,影影绰绰。笼在其下的身体如此清瘦纤细,让人心疼,几乎要怀疑头上那对硕大血红的龙角会将他压垮。


    但他却始终静静站在那里,无尽寒凉揉碎了缀在他的睫尖。


    让人惊觉,世间最刺骨的冷冽不是来自于冰雪,而来自于他的眼睛。


    独孤明河在这样的视线中几乎要僵硬成冰雕。


    “不、不……我错了,阿拂。”


    他开口,仓促之下声调破碎。


    “你别这样,别说傻话。我救他,我救他还不行吗?”


    面前人却只是轻轻一笑,伸手去推门。


    “阿拂!”


    独孤明河骇得一把抓住他的手,仿佛他将要打开的是地狱之门。


    “算你赢了好不好?我救他,我一定好好救他,你不需要这样。阿拂……我求你……”


    贺拂耽却一根根挣开他的手指,不解地问:


    “魔尊在说什么?我与师尊是夫妻,用双修之术救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落到尊上口中,就好像……是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呢?”


    “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独孤明河怒喝,像是已经痛苦道无以复加的地步。


    却伸手将面前这个让他痛苦的人揽进怀中,紧紧抱住,软下嗓子,哀声乞求道:


    “阿拂,你瞒不过我的。你不喜欢骆衡清,你喜欢的明明是我。你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


    “别进去,阿拂,我帮你救骆衡清……”


    “跟我走吧,我们去虞渊,再也不回来……”


    贺拂耽任由他抱着,既不挣扎,也不回应。


    “即便魔尊此时说的是真心话,我也不敢让您替我救治师尊了。毕竟师尊才刚刚在您手下受了重伤,不是吗?”


    “阿拂……”


    “毕渊冰。”


    阴森的木质气息陡然在身后出现,像是埋藏在地底多年的棺材,浸没了死尸的腐朽气。


    修为莫测的一击,让已成为魔尊的人心中也升起不详的预感,下意识躲避。


    只是这样短暂的一刻晃神,怀中人已经离开他,推开门,轻薄黑纱翩跹而去。


    独孤明河顾不得已经近在咫尺的一击,伸手想要阻拦,脚下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袍角宛如游鱼一般从他指间滑过。


    下一刻,大门紧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在那一瞬间他头痛欲裂,仿佛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回忆。


    那份回忆中,他看到门缝之中朝他奔来的阿拂。而现在,阿拂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喉间一阵窒息般的哽咽。


    仿佛又回到被龙蛋与烈焰封印的时间里,那样沉闷、压抑、与绝望。


    傀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去,空气中却仍然留存着朽木的气息。仿佛天地间都在此刻变成了棺材,里面葬着他自己。


    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才知道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颜色。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过了一瞬,门开了。


    独孤明河抬头看去,后知后觉感受到泪水干涸后脸颊上的干涸。


    面前人仍旧穿着进去时那身黑纱衣,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穿戴整齐。


    腰间只用细带松松束起来,衣襟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膛。站定时袍摆随风轻抚,层层轻纱之下,隐约可见其下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独孤明河视线落在面前人颈间。


    那里缀着一枚吻痕,缠绵悱恻,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黑纱美人俯身,捧起他的脸。


    极尽的距离,他才发现面前人的头发乱了。几绺发丝挂在龙角上,又软软地垂落下来,带着一点凌乱、疲惫却又慵懒的无辜美丽。


    那双眼睛也变成了幽暗剔透的蓝色,睫羽湿润,眼角薄红,向来苍白的唇色此刻却殷红似血,似乎刚刚情动不已。


    他听见面前人担忧的声音:


    “明河?你怎么还守在这里?”


    他看见面前人身后殿上那张巨大的玉床之上,有人正端着药一口一口地喝着。


    同样是衣襟大开、发丝散乱。


    见门外人看来,放下药碗,抬首朝那人微微一笑,带着无尽的讥讽与恶意,无声道:


    “像、夫、妻、么?”


    简直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明河,你该回去了。”


    轻柔沙哑的声音唤回跪地之人的心神。


    他凝望着面前的人,凝望着那张因为动情而活色生香的脸,直到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眼下,才惊觉自己又一次落下泪来。


    他轻轻揽住面前人的腰,埋头在那一片浓香的黑纱之中,大睁着眼,看着一层薄纱之下隐隐约约的青紫指痕。


    “是我错了,阿拂。别赶我走。”


    “我以后绝不再害衡清君。我发誓,一定与衡清君和平相处,阿拂,求你,别赶我走。”


    良久,他才听见面前人开口。


    无比温柔的声音,听在他耳里却有如审判。


    “好吧,明河。”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望舒宫主殿,有人前来赴约。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他看见有黑衣魔修在廊下修剪花草。


    回廊的尽头,黑纱的美人膝上枕着呼呼大睡的白虎,纤长细白的手指正拿着篦子,一下一下轻柔地为它梳毛。


    殿中有人端坐案前,翻阅着手中玉简,时不时看向窗外,确定念想的人还在,才又低下头去。


    如此和睦的一幕,仿佛三人一虎从来就毫无仇怨,是彼此相亲相爱的至交。


    来人嘴角微勾,极讥讽地冷笑。


    贺拂耽看见来人,怕吵醒白虎没有起身,就这样坐着朝来人遥遥拱手:


    “莲月同天。”


    “阿拂。”


    莲月尊淡笑,视线在他膝盖上飞快一扫,“看来阿拂今日是无法与我对弈了。”


    贺拂耽轻笑,目光落在来人身后那位魔修身上。


    那人正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园丁,只是偶尔会露馅。就像现在,修剪花草的同时也总是朝这边瞄来,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对话。


    “不能对弈,尊者看起来很遗憾?”


    “难道阿拂就不遗憾吗?”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将我想要的棋子握在手中了。”


    贺拂耽微笑,示意对方自便。随即低下头去,继续为怀中白虎梳理毛发。


    莲月尊颔首,果然就在园中闲庭漫步起来。


    他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直到绕过一处假山后,这副平静表象才轰然碎裂。


    他手中用力,几乎要将佛珠捏碎。


    软润的珠串在如此大的力道之下,也像是生出了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在一片疼痛中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微微冷笑一下,在那人已经远去之前,开口叫住来人:


    “魔尊请留步。”


    “魔尊难道就不想知道,阿拂头上的赤角从何而来吗?”


    第86章


    独孤明河停步, 对眼前佛修的问题感到诧异。


    连日来看着所爱之人与仇人夫妻情深,为此憋了一肚子气,嫉妒到如今根本不想在旁人口中听到阿拂名字。


    但这个人是阿拂的朋友, 他不愿显得不礼貌,耐着性子答道:


    “阿拂是龙, 本就该有龙角。”


    “可应龙怎么会生出赤角?而尊上您此次轮回却缺了角……莫非就真的从不曾联想过么?”


    独孤明河皱眉道:“也没谁规定应龙就只能是通体蓝色。”


    阿拂耳垂上还有朱砂痣呢。


    手臂上也有红鳞, 有时坐在烛台下,烛火明亮而纱衣轻薄,就能隔着一层黑纱,看到雪肌上艳红的纹路,宛如一尾红鲤。


    阿拂和红色是很相宜的,与那红角也是。


    硕大龙角如同血红密林, 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起来的时候,让人惊觉神圣与妖异竟能同时存在。


    独孤明河不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骆衡清前世将你剥皮取骨。是以你重伤之下, 今生无角, 而阿拂却多出了一对龙角。魔尊便从不怀疑吗?”


    莲月尊淡笑,“魔尊分明记得前世之事, 为何现下却当作不知呢?”


    独孤明河心中一惊,面前人的话语似乎一道电光划过,要将他双眼蒙着的那层自欺欺人的纱帐撕碎。


    他勉强道:“不过是巧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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