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贺拂耽的错觉,似乎那对新生的龙角也在这样的寒冷之下暂缓了生长速度。


    他回头看了眼虞渊。


    驭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将金乌拉出巢穴,和将金乌带回巢穴,是驭日最难的两?个?节点。前者难在金乌不愿离开,后者难在金乌一心归巢。


    所有烛龙都在奋力向后拉着锁链,不让金乌太快飞回。和这只大鸟比起来,再年长的烛龙显得弱小。


    龙群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帮忙,贺拂耽收回视线。


    怀里的龙首在瑟瑟发?抖,似乎冷极了。


    贺拂耽略略思考了一下,脱掉衣服,将龙首紧紧抱在光裸的胸膛上。不断抚摸着龙头上的鳞片,让那两?根小角靠在他心脏的位置。


    用?心脏中不断流淌的、最温暖的血液,带走来自剑刃的寒意。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只是一瞬。


    贺拂耽亲眼看着那双龙角在他怀中长大,变得粗壮、坚硬,然后分岔,从?最开始两?个?小小的硬包,变成两?束树枝一样浓密的巨大龙角。


    他看得太过入迷,几乎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最后龙角长成,他几乎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美丽的存在。像硕大的红珊瑚,在夜色中也光华流转。


    他情不自禁伸手触摸了一下龙角的顶端,还?不等指尖品出质感,余光便?看见远处龙尾似乎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去?,才发?现蛟身似乎也已经全然变作龙身,片片红鳞似火,翘起的尾端锋利如刺、火光闪闪。


    好在龙首上的鳞片还?不至于那样锋锐,只是摸上去?有些粗糙。


    涣散的红瞳逐渐变得清明,开始有了焦点。等那视线完全凝实的时候,贺拂耽凑在他鼻子前,朝他微笑:


    “明河好厉害!化龙成功了!”


    龙鼻子依恋地拱了他一下,突然双瞳一凝,张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龙身在一瞬间暴涨数倍,一下子变得比贺拂耽看过的那条最年长的老龙还?要庞大。


    满地冰霜随即消散,衡清剑重新化为?水汽,冰荆棘拦腰斩断,其后涌动的海魔亦被?击飞出去?,重新跌回黑暗的海水之中。


    巨大的龙头低下来,贺拂耽会意,踩着他的鼻子爬上去?,握住龙角稳住身形。


    下一刻,脚下红龙腾飞起来。


    飞离巨灵山,飞跃紫色雾瘴,与落入若木巢穴中的金乌鸟擦肩而过,直至最后穿破云层。


    他们似乎来到夜色最深的地方。云层浓重得仿佛凝成实体,徜徉其中竟有溺水的压迫感。


    但?窒息的错觉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一片光辉驱散了黑暗。


    双眼适应极致黑暗之后的极致光明,贺拂耽看见一条无数细碎星点汇成的河流。


    银河。


    第50章


    这?是一条从天界流向人间的河流。


    河水是冷清稀薄不能载舟的云雾, 也是铺满整个河床却在缓缓流动的星沙。


    泛着微光的沙粒轻盈如尘埃,在银河中缓慢地?漂浮着,时?空在它们身上仿佛是静止的。它们闪烁着, 不留痕迹地?缓缓下落,直到最后重归银河。


    但闯入其中的红龙却掀起狂风, 无论在云气中漂浮还?是沉寂于河床的星沙都受到这?风的牵扯, 狂乱地?飞舞着。


    贺拂耽眼?前一片迷乱的晶莹。像是也受到这?狂风的鼓舞,他?张开双臂,任由?风灌满他?的袍摆。衣袂猎猎作响间,星光闪烁其中。


    所有郁气像是都被这?风吹散,胸中一片轻盈。


    他?们顺着银河不知狂奔多久,终于停下。


    脚下一空, 随即被化作人形的某条红龙抱了个满怀,一同跌入河床, 惊起星沙阵阵。


    贺拂耽坐起来, 看向河岸边:“再往下就是人间?”


    独孤明河揽住他?的腰,怕他?不慎摔下去, 一面点头称是。


    “虞渊没有日月,这?里的天上只有银河与莲月空。银河是天道留给?虞渊唯一的光明,因此虞渊上空的银河沙可以?随意玩耍,但到了人间就不能再这?样放肆。人族信仰星象, 故而人间星星排列不可以?随意变换, 不然皇宫中的钦天监有得忙了。”


    贺拂耽好奇地?在河岸边趴下来, 看着下游那些漂浮的星沙在风的摆弄下,凑巧形成某种图案。


    这?些图案足够神秘,能撑起世间运与势的象征,也足够美丽, 能安放凡人情与爱的寄托。


    他?指尖拈了一小点粘在发丝上的星沙,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一时?兴致来了,还?突发奇想将它们捏成各种形状,对应上曾经和他?的天机宗笔友谈论过的各种星象。


    独孤明河也不扰他?,从乾坤囊中取出?篦子,梳理那洒了满头晶莹的墨发。


    他?一下一下梳着,心中思考为?何自己会在冰霜和溪水中成功化龙。明明上一次望舒宫差点走火入魔,今天却这?样顺利。


    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就像当初意外地?碎丹成婴,然后意外地?证道。


    修的是向死道,证的却是贺拂耽。


    他?至今不知道这?二者之间可以?有什么关系,对自己的道也糊里糊涂,而天道竟准允他?化龙。


    手?中发丝光滑细腻,能一梳到尾,很快独孤明河就无法再思考下去。


    他?想起抢婚那天伪装成骆衡清的模样,与阿拂结发时?听见的祝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配。


    有头又有尾,此生永相随。


    无端的静谧之中,这?个最简单不过的行为?也被漫天星光渲染得浪漫无比,独孤明河静静梳理着,心中像灌满了黏腻的蜜糖,甜得能拉出?丝来。


    突然怀中人猛地?坐起来,神情严肃地?看向下游某处。


    独孤明河手?中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瞬间滑走,亦是一惊:“怎么了?”


    “我刚刚似乎看见了一个星象,和我捏出?来的这?个一模一样。”


    贺拂耽凝望着前方,“现在它被莲月空挡住了……希望只是我看错了。”


    独孤明河看向他?指尖那个小巧的星象,由?十六颗星沙组成,两颗稍大?的像是在互相对垒,其中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彗星,正直冲另一颗而去。


    剩下十四颗小星星躲在那颗大?星星之后,看样子应当是辅星,却背逃主星而去。


    即使独孤明河不懂星象,也能看出?情况不妙。


    他?们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那组形象从莲月空背后绕出?,看清那排列的时?候,两人同时?眉梢一蹙。


    几乎与贺拂耽捏出?的这?个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颗彗星身后的尾巴是不详的猩红,像一面染血的旗帜。


    “蚩尤旗犯紫薇垣……”


    贺拂耽喃喃,“怎么会这?样……”


    “是什么意思?”


    “蚩尤旗为?战旗,犯紫薇宫而众星叛离,主暴君出?世,穷兵黩武,天下骸骨成山。”


    “暴君?”


    独孤明河诧异,“可十年前白泽出?世,那声兽吟连我在虞渊都听到了。明君出?则白泽至,如今白泽还?未死,怎么会有暴君降世?”


    “有人对帝星动了手?脚。”贺拂耽眉眼?忧虑,“连真龙天子都敢算计,这?个人所图不小。”


    独孤明河安慰道:“不必担心,既跟星象有关,便让天机宗那群老头子们愁去吧。”


    贺拂耽却摇头。


    “天机宗长老虽极擅推演天机,但从不插手?凡间因果。何况涉及皇族,因果最深最重,稍有不慎就会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八宗十六门没人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没人能够做成……他?们只会推给?一个人。”


    他抬眸看向面前人,眼?睫轻颤。


    “那个人在逼师尊下界。”


    独孤明河定定看了他?一眼?,心中泛酸,却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阿拂怎么就确定不是骆衡清那厮在利用你这?番忧心,逼你回去?”


    “事涉帝王与万民,师尊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何况,就算我要救师尊,也不会回望舒宫,而是会直接去——”


    话音突然顿住,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人,突然想起之前跟着师尊去女稷山除山鬼的事情。


    那一次事涉神族,师尊同样不得不出手。


    看着是冲着师尊来的,最后却是男主在平逢秘境中九死一生。


    面前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便开口?续道:


    “——会直接去人间,是不是?那好吧,我陪你。这?个骆衡清,仇家来头不小啊,可真能给?我俩找事儿。”


    就是这?样。


    贺拂耽心中一沉。


    明面上是为?了逼师尊出?手?,实际上是为?了引他?前去。而他?一旦前去,男主必然也跟着离开虞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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