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紫色的瘴气仿佛是这些花汁蒸腾出?的香气,浓郁得凝成水汽,翻滚着,从远处看就像一簇簇幽静而躁动的暗色火焰。
土地之上也?开满了花,大大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几乎无从下脚。不知名的远古巨兽悠然穿越花丛,各种乔木仿佛要长到天?上去?。
虞渊。
位于魔界腹地,却?是连魔界中人也?不熟悉的所在。不受天?道?管控,亦不在六界轮回之中。
若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堂堂衡清道?君不能前往的,大概除了天?上的莲月空,就只剩地上的虞渊了。
龙群在最高大的那棵树上落下,金乌紧随其后。
鸟爪落在树梢上的一刹那,浑身火焰熄灭,化作真正的羽毛,与此同时黑青锁链也?化作虚无。
天?空中喷火的灭世凶兽仿佛不见了,只剩下一只匆匆扎进树枝中低低呜咽的大鸟。
它?哭得伤心极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哀嚎声中还带了些不甘和愤怒,像是藏着无数恨意。
结束工作后烛龙们纷纷离开金乌巢穴,飞到别的树上去?,盘旋着休息。微翘的鳞片正好卡在粗糙的树皮上,不需要用力就能稳稳当?当?地安睡一晚上。
身下赤蛟也?将贺拂耽带到一棵树下。
落地后便立刻化成人身,将滑落下来的人抱了个满怀。这样亲密的距离,但脸色仍旧一片冷凝。
贺拂耽掌心抚上面前人胸口,轻声问?:“这里疼过吗?”
独孤明河神色立刻绷不住,似乎想笑,又似乎还在生气。到最后,强撑着憋出?一句:“别以为关心我两句,我就会放你回去?。”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我一直在担心你,明河。你没有返魂香,怎么能捱过神魂分离的疼痛呢?”
被?这样真诚的、担忧的视线看着,独孤明河就是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了很?多:“我没事。不疼。何?况我有返魂香。”
“你怎么会有?”
“……你不必管。”
一句话又变得怒发冲冠,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贺拂耽不愿再惹他生气,转移开话题:“放我下来吧。”
身下的臂膀顿了一下,才将他放下。但很?快又抬手过来挑起他冠上的珠帘,拨到两边,露出?其下完整的容颜。
独孤明河语气有些讥讽:“他给你穿的戴的都是些什么?难看死了。”
不到片刻后又别扭地补充,“但你戴着很?好看。”
贺拂耽微笑一下,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独孤明河警觉:“怎么?想找回去?的办法??还是想召你师尊过来?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贺拂耽,虞渊与世隔绝,就算有你师尊留下的一角识海化境互通有无,也?绝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他轻蔑一笑,“除非他敢将自己的元神也?割开,做成小珠子供你玩耍,那我还真得担心一下。”
贺拂耽知道?他说的不错。
虞渊外的瘴气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能隔绝外界一切窥探。或许并非是天?道?主动抛弃了虞渊,而是连天?道?的眼睛也?不能穿透这层雾瘴。
“我知道?你会来的,明河。”
“说好听的也?没用。我看你见我来了应当?很?失望才是,毕竟在我来之前,你和你师尊还在婚礼上卿卿我我。”
“我看见你留下了这个。”
贺拂耽撩开袖口,抬手,尾指指骨上缠绕着一根艳红的发丝。
男主大概用了某种空间?术,留下带着自己气息的私人物品作为锚点,就可以在两点之间?往来,手法?高明些便不会引起空间?波动。
浸淫此道?中人甚至可以任意取用锚点处的物品,真正做到隔空取物。若锚点打在某个人身上,抽取生命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上古时候,这也?算是一种邪术。后来修真界灵气凋敝,空间?术渐渐落寞,也?就只有必须一日跨越六界的烛龙族还在使?用,还能精通。
“混沌源炁的遮掩能瞒过傀儡的眼睛,但却?瞒不过师尊。如果师尊见到了这根头发,你就来不了望舒宫了。”
“他怎么会发现?我藏在枕头里面的。”
独孤明河得意,“他总不可能突发奇想去?睡我的床吧?”
贺拂耽心虚地移开视线:“……”
见他这副模样,独孤明河渐渐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
“骆衡清他、他对你……难道?你们……”
见面前人没有反驳,他大怒,“骆衡清这个畜生!”
贺拂耽疑惑:“明河,你为什么只怪师尊,却?不怪我呢?是我背叛了你,你不生我的气吗?”
独孤明河气焰一滞:“你怎么知道?我没生你的气?”
“若在人间?,丈夫见妻子变心,与街坊邻居联合起来将妻子沉塘之事比比皆是。便是亲自动手杀妻,也?是寻常。尽管大婚之日誓言许得再情深义重,相亲相爱到相看两厌也?不过咫尺之间?。你如果生我的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杀我?”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带你来虞渊,是要杀你泄愤?”
独孤明河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神魂分离的疼痛他尚且能够忍耐,此刻心中泛起的绞痛才叫他心神欲裂,连眼眶都微微湿润。
“我怎么可能杀你?贺拂耽,你到底有没有心!”
第41章
贺拂耽一句话就叫他止住了?怒气?和?眼泪。
“我知道明河不会杀我, 因为明河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从不滥杀无?辜。”
微顿后又道,“可我实在不解。人间那些女?子也何其无?辜, 还有许多都是冤假错案,被他人陷害。为人丈夫者?却?不分青红皂白, 也要置曾经的爱妻于死地?。为什么呢?是因为太相爱, 所以不能忍受半分猜忌吗?”
“……你错了?。爱或许与死亡常常相关,但爱跟谋杀绝不会有任何关系。我若爱你,便连你的一根头发都不会舍得伤害。就算真?的因为你的背叛恨到要杀死什么,死的也只?该是那个奸夫——”
那个王八蛋奸夫骆衡清。
“那是因为人间那些夫妻还不够相爱,所以不肯交付丁点信任与宽容吗?”
“你把人间想得太好了?……阿拂。我曾在人间看过无?数这样的惨案,杀人者?口口声声说着爱, 但爱如果会让人生出杀意,那便根本不是爱, 只?是占有欲, 甚至——只?是对物、而非对人的占有欲。爱的一部分的确是占有,这不等于爱就是占有。”
独孤明河苦涩一笑, “即使在人间,爱也是一种稀奇的东西,所以才会被写成话本、搬上戏台。若非稀奇,又怎么值得千古传唱?”
贺拂耽沉默, 半是为这真?假难辨的爱恋, 半是为那些死于虚假爱恋之下的女?子。
纷杂思绪中?,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师尊就总爱送他稀奇的珍宝。
师尊爱他吗?
见他良久不语,独孤明河开口,语气?有点急切,像是很担心他误入歧途, 被人蒙骗。
“总之一个人爱你,只?会想方设法让你活下去。若有人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却?想要杀了?你,那这个人说的一句话都不可信。”
贺拂耽若有所思。
片刻静谧后,独孤明河像是不耐烦了?,又强调一遍:“爱你的人是不会想杀你的……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出口犹豫软弱,像是暗含深意。
贺拂耽点点头:“明白了?。”
他的确想明白了?。
恶之不一定就会欲其死,但爱之一定欲其生。
师尊爱他,所以一定要他活下来。
早该想到的,共登大道、永生相伴,本就不该是师徒之间该寻求的妄念,而是独属于夫妻之间。
师尊对他也不只?是师徒之情?,更有夫妻之爱。那样深沉的、充斥着爱意的眼神,在数十年前就已经不加掩饰地?频频落在他身上。
但他从未正视过自己,也从未正视过师尊。始终认为自己和?师尊都不过只?是剧本里两个甚至不必参与剧情?的路人甲角色,所以他不曾理解爱,更不曾想过自己会被爱。
他并非真?的无?情?草木。九情?缠之后,他便隐隐有这样的猜测,但此刻终于明确地?意识到这个字眼真?的发生在他身上时,仍旧感到震撼。
震撼过去,唯余惆怅、落寞的余韵。
或许正因心中?早已有这样的猜测,他才会在未能完全理解“爱”这个字眼时,就萌生离开师尊的念头。
修士不该沉溺爱欲,无?论是师尊,还是他自己。
他必须离开,为了?师尊不再浪费对渡劫至关重要的杀戮道意,为了?成全师尊的大道,与大爱。
修士便该如此。
既然是夺取天地?灵气?为一己修炼,就应当爱天地?、爱众生,而非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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