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阿拂喜欢什么样?的?婚服?”


    贺拂耽怔怔看着他。


    一杯九情缠,让最出尘淡漠的?正道修士也沉溺于尘世的?欲望之中?。


    他几?乎要以?为是白石郎的?阴谋已经得逞,以?为是自己所谓的?“以?身饲魔”,玷污了这颗本该无情无欲的?道心,为此连日来悲伤自责不已。


    但……


    真的?只是从那杯九情缠开始的?吗?


    这样?的?眼神,数十年前的?他便已经见过。


    在他为师尊铺纸研磨的?时候, 在他舞剑淋了师尊满头白雪的?时候。还?有更多时候,即使他什么也不做, 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沉静、炽热。


    师尊究竟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他多久呢?


    用着这样?的?眼神, 违逆天道、违背人伦,继续一件绝无希望的?事情。渡劫期的?青色雷云已经隐隐成型, 杀戮道意却还?在毫无吝啬地转赠他人。两百年记忆模糊不清,只有旁人的?身形胜似精心勾勒。


    难道他比师尊的?道还?重要吗?


    难道在师尊心中?,他重于一切,甚至胜过师尊自己的?生命吗?


    如果?并非是他诱使师尊在这九日中?沉沦于欲望, 而是数十年前开始师尊就已经身处欲望之中?——


    那么, 又是为什么呢?


    像是被面前人眼中?的?灼热刺痛, 贺拂耽垂眸,不再言语。


    *


    入夜。


    床帐也渐渐被空茫侵入,梦境真的?便要结束了。


    骆衡清最后?一次在身下人颊边爱怜地一吻,然后?将昏睡过去?的?人抱起来, 毫无留恋地走?出梦境。


    梦境之外就是真正的?望舒宫。


    九天前这里被他暴怒之下劈砍出无数剑痕,而现在这里更加凌乱。


    殿中?几?乎找不出一样?完好的?东西,满地都?是傀儡残损的?肢体。催动他们的?符咒被破坏后?,模仿人族的?皮肤便消散了,露出木头的?内里。


    只有毕渊冰还?挡在殿中?那魔头面前。


    他手中?只有一根判官笔,相比长枪显得短小羸弱,却身形鬼魅,在泼水不进的?枪风中?也进退自如。


    但就算在一个有分?神期修为、不会痛也不会死的?傀儡面前,那不过元婴初期的?烛龙竟也硬生生扛了九天。


    浑身浴血,竖瞳凶厉,倒真像是魔神降世。


    那杆银枪周身围绕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竟能?将望舒宫中?最精纯的?正道灵气都?化为己用。正魔不两立,若换了别的?魔物,只是看一眼望舒宫都?会被刺瞎双眼,那长枪却游刃有余,甚至,贪心不足。


    但枪的?主人始终有所顾忌,即使数次被毕渊冰逼到绝境,也没有不管不顾任长枪暴动——


    因为他看见了属于白石郎的?神力。


    水精编织梦境皆取材自现实?之物。现实?之物若被损毁,依托此物而生的?梦境便有可能?永不破散,梦境中?人也有可能?永不醒来。


    所以?他不敢彻底毁了望舒宫。


    他不敢赌。


    骆衡清收回视线,目光在怀中?人手腕处红纹上停留片刻,从角落里走?出。


    对战中?的?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就想攻来,但被傀儡缠住,无法脱身。


    骆衡清平静地开口:“不可对贵客不敬。”


    毕渊冰立即收手,退在一旁。


    独孤明河想要上前,却被突如其来的?渡劫期威压一镇,长枪点?地,才撑着身体没有跪下去?。


    他双眼赤红:“骆衡清!你带他去?了哪里?”


    骆衡清微微一笑。


    “当初与白石郎交战,独孤公子也曾入梦。九情缠又乃得偿所愿之酒,若是独孤公子有幸饮下,会想要梦见什么呢?”


    独孤明河愣住,眼前一片恍惚。


    骆衡清的?声音相当平静,带着餍足的?懒散,仿佛真的?已经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他的?愿望会是什么显而易见。


    独孤明河半是悲愤半是不可置信:“你难道……”


    沉睡中?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似乎要醒。


    骆衡清低头轻哄,怀中?人便更深地埋头进这个微凉清爽的?怀抱,更沉地睡去?。


    随着动作他身上的?狐裘滑开一点?,露出光裸的?脚背——那上面是一片刺目的?吻痕,连颗颗圆润的?脚趾上都?残留着咬痕。


    “你这个禽兽……”


    独孤明河眼中?顷刻间爆裂开一片血丝,心疼和?愤怒交织着让他几?乎要当着仇人的?面落泪。


    “你有没有想过阿拂醒来该如何面对!他那样?敬重你,你竟敢这样?对他!骆衡清,你还?是人吗?!”


    骆衡清神色微微一变,像是被刺痛了一般。


    很快他恢复平静,轻描淡写道:


    “说起来,我倒要谢谢独孤公子。你可算是我和?阿拂的?启蒙恩师,若非你送给阿拂的?双修功法,阿拂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一字一顿道,“以?身饲魔?”


    独孤明河有如当头棒喝。


    震惊之下他连神志都?有些模糊,那句话背后?可怕的?含义足以?掠夺他所有的?注意力。


    手中?力道骤然松懈,长枪委地,肩上威压瞬间有如泰山压顶。他踉跄一步单膝跪下,嘴角溢出一道血丝,似乎已到强弩之末。


    主人心神俱震,同命契纹下的?那缕幽精魂丝也像是察觉到不安,开始挣扎,像是想要回到主人身边。


    骆衡清伸手,在怀中?人皓腕间轻轻摩挲着。那缕来自旁人的?魂丝竟像是受到安慰,不再惶恐不安,背弃主人,再次陷入沉睡。


    骆衡清心情颇好地开口:


    “独孤公子该回魔界了。若再不闭关,小心元婴未成,反倒……魂飞魄散。”


    这句话似乎意味深长,但地上的?人没有注意。


    他抬头死死盯向骆衡清:“你骗了他。九情缠乃得偿所愿之酒,而非□□,若不是你心怀不轨,又何须阿拂如此……骆衡清,你可曾想过若他知道真相,该如何自处?”


    骆衡清脸色微沉。


    他最厌恶的?就是面前人这般好似真切关心的?神色。


    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魔修,有什么资格关心阿拂?难道他与阿拂相伴近百年,对小弟子的?爱护还?会落于旁人之后?吗?


    “独孤公子多虑了,只要你不说,阿拂又怎么会知道?”


    骆衡清冷笑,“独孤公子一味指责于我,莫非你自己就不曾欺瞒过阿拂?你那缕幽精魂丝是如何丢的??九情缠固然并无催情效用,可同命契纹也没有分?离魂丝的?能?力。”


    “……”


    独孤明河心中?一片刺痛。


    一步错,步步错。


    若他没有因为害怕失去?而分?割出一缕魂丝想要阿拂疼惜,若他没有为了逗弄阿拂送出那本双修功法,若他在离开平逢山后?强行将阿拂带走?……


    贪、嗔、痴,不曾饮酒之人亦如饮酒。


    “你骗阿拂在宗牒上刻下你的?名字,又有同命契作证,天道认可后?连我也无法抹除。你骗阿拂与你有夫妻之名,我骗阿拂与我行夫妻之实?……独孤明河,你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衡清君眼中?霜色一凝,满殿木头残肢便开始颤动、重组。很快这些傀儡宫侍就变得完好如初,木质躯体重新笼上人族的?皮肤和?衣衫,朝殿前之人恭敬一拜。


    其中?一位侍从来到独孤明河面前,奉上一物。


    “我不会将你招摇撞骗的?事情告诉阿拂,礼尚往来,还?请独孤公子高抬贵手。返魂香能?稍解神魂之痛,小小拜师礼,不成敬意。”


    骆衡清轻蔑冷笑,“送客。”


    说罢他起身,不再理会殿下之人,抱着怀中?人回到寝殿。


    将人放在床帐中?后?,骆衡清在床边坐了很久。


    视线停留在床上人的?手腕处,那里除了火焰般的?幽精魂丝以?外,还?有鲜红如血的?契纹。


    在遇到结契的?另一人之后?,纹路愈发殷红,穿过手臂上遍布爱痕的?皮肤,最后?盘踞在胸膛。


    连层层叠叠的?吻痕都?压不下的?血红。


    骆衡清攥住那不盈一握的?手腕,感受着魂丝在掌心下毫无挣扎的?臣服。


    他当然不会把这缕幽精的?由?来告诉阿拂,这会成为一个秘密被永远埋葬。


    这缕魂丝上除了属于烛龙的?灼热气息,还?有一丝隐秘的?冰霜之意,因为太过微弱,又与其余三?魂七魄浑然天成,所以?连它的?主人都?不曾发觉。


    只有亲手把这一丝寒气打入那烛龙魂魄中?的?凶手才能?察觉——因为那一丝寒气本就是骆衡清的?一片元神化成。


    旁人若割下元神必定走?火入魔神志癫狂,骆衡清却硬生生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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