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决定抽签选出几?名死士,等这位坏心肝的京官大人一到,立马在他?轿马前吻颈自杀,血溅当场。


    见了血,他?们全族上下二三百口人跟着一起?请命,想来这事便不?了了之。


    不?等他?们备好签桶,却被告知这位顶顶厉害的京官,不?是别人,而是他?们当家祭河之人庄聿白?的丈夫,孟知彰。


    所有人噤了声。


    这就是公报私仇。一开始就摊牌的公报私仇。


    孟知彰生性凉薄,别说两名死士,即便淮南庄氏一族全部抹脖子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更不?会为了这些当年要置他?家夫郎于死地之人的生死,而中?止当下进行的这什?么淤田之术。


    庄氏一族,惯会欺软怕硬,见风使舵,趋利避害。


    这次,他?们自知拗不?过大腿,只能缩起?脖子做鹌鹑,听?之任之,或许还能少吃些苦头。


    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近来没休息好,庄聿白?听?到角江水声的那一刻起?,头便开始昏昏沉沉的疼。


    孟知彰亲手将他?扶下车,又帮他?理了理衣衫和鬓角碎发。


    庄聿白?自然知道淤田法。不?过这对江水灌淤的水量、深度都是有要求的。而眼下……


    “水位要灌到哪里?”他?问。


    孟知彰扶住庄聿白?的胳膊,往远处的半坡上指了指。灌到那座新坟下面一丈。


    庄聿白?视线跟过去,又看了眼宿主记忆中?长大的地方。这也意味着,整个淮南将悉数被淹于水下。


    “那座新坟,有什?么讲究?”庄聿白?抬手搭在眼尾,挡了挡太阳。


    江风轻拂衣袂,孟知彰将人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柔声道:“那是当年你被祭河时,送你纸扎妆奁,且唯一为你落泪的婆婆。我已着人去祭拜过,此次行动不?会扰到她。”


    说罢,对一旁兵士道:“开始吧。淮南庄氏一族的人,让他?们好生看着这江水覆顶的过程。若有人闹事,你懂得如何?做。”


    滚滚江水裹挟着黄沙,以?九天倾泻之势奔涌而下,席卷吞噬着整个淮南。


    最高的庄氏祠堂,一点点被泥汤淹没之时,庄聿白?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庄聿白?静静看着眼前一切,一时五味杂陈。他?定了定神,心中?同自己的宿主默念:


    聿哥儿,是他?们一起?害死了你。今日我们以?这种方式替你雪恨。希望你在天有灵,能聊感?慰藉。


    角江之水,汤汤而东。带走了那个可怜的聿哥儿,也将他?这位新时代好青年带到了这个世界。


    日光落入水中?,碎金浮于浊沙。此时太阳和他?那个时代的太阳,当属同一轮。但阳光照耀到的大地上,人们的所见所识所想所感?,却截然不?同。


    庄聿白?看着水中?倒影,眼前一恍惚,似乎江水中?的影子,并?不?是自己,而是,而是穿着祭河嫁衣的——


    宿主?!


    庄聿白?心下一沉,他?不?觉蹲下身,离水面近些又细看了看。


    嗐!方才就是自己眼花。水中?人不?是自己,又是谁?


    他?伸手撩一把角江水,鬼事神差洗了把脸。


    眼尾那抹榴花色泪痣,竟渐渐褪色,似一枚石榴花瓣从眼尾飘落,解了封印,单留米粒大一点红痣。


    庄聿白?觉得奇怪,他?伸手去够倒影中?的这点红痣,谁知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庄聿白?被身边人抱至车上,窝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一颗头像被石斧砍砸似的疼。


    他?紧紧闭着眼,一幕又一幕场景在脑海中?撞击,飞沙走石,电闪雷鸣。


    角江祭河之时,被当成祭品的庄聿白?,就已经死了。


    不?久,得到消息的孟知彰,只身来到淮南讨说法,谁知直接被打晕,绑了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角江。


    一条江,两个人。


    一个良善温和,却只体会过人世艰辛和凌辱,死在了成亲远嫁,跳出火坑的前昔。


    一个胸怀大志,十年寒窗苦读,为生民立命,筑盛世太平,殒命在走向仕途之前。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划开一个口子。


    他?像一只鱼,被从水中?捞出,垂死张着嘴,大口呼吸。


    因为他?意识到,那个被族人像牲口一样祭河的聿哥儿,哪里是他?庄聿白?的穿越宿主。


    原来竟是他?庄聿白?——


    自己的前世与今生。


    尚未展开的青春,原本美好的人生,被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残忍斩断。


    或许怨念太深,执念过重,即便轮回百世,仍放不?下这段孽缘纠葛。


    或许上苍良心忽然发现,千百年后?,给?了少年这次机会,让他?弥补这一世的遗憾……


    庄聿白?抱紧身边人,一句话?说不?出,眼泪流了又流。


    以?孟知彰如今的权势地位,他?大可以?将淮南所有生灵一并?抹去。


    他?没有。


    他?要让他?们好好看着,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一寸寸淹没在自己面前。


    是的。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煎熬。


    而且,大树已高耸入云,来时路上那些低至尘埃的蒺藜,根本不?值得他?再浪费更多时间。


    这一世,孟知彰和庄聿白?还有更值得做的事情,更阔朗亮堂的明天等在前面。


    孟知彰抬手轻抚怀中?人眼角那点红痣。


    两人什?么也没说,又似乎什?么都已经说了。


    马车停在庄聿白?被祭河后?爬上岸的那片林子。孟知彰牵住庄聿白?的手,夫夫二人一起?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叠脚步,心贴着心。每一步都更坚定,也更踏实。


    这一世,执子之手,再不?分?开。庄聿白?珍视地牵紧那只大手。


    “你相信来世么?”


    开口的是大手的主人。


    庄聿白?一怔。


    他?仰头看向对方的眼睛,那双看向自己时,永远温柔、永远包容的眼睛,视线竟然开始模糊。


    像是在问,下一世,下下一世,还会一起?的。对吧?


    庄聿白?喉结哽住,整颗心如被万千羽毛紧紧箍住。


    角江无言,水面渐平渐清。


    庄聿白?视线偏了一下,只一下,他?整个人大惊,险些叫出声。


    阳光之下,夫夫二人按品级盛装而行,宽袍峨冠,锦靴华服。


    而水面之下,挽手同行的倒影,却成了两位现代装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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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感谢每一个出现在我笔下的人物


    感谢每一位陪我经历这段故事的读者朋友


    感谢每一份批评与支持


    也感谢每一次相遇和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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