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这样的森林里常常会让人丧失方向感,毕竟前后左右上下都是植株,若是有幸遇见河流,或许还能顺着河流不断移动,总归河的尽头不是人类聚居地便是大海。
但雨季来临后, 洪水淹进热带雨林, 到处都泛起积水,想找流动的河流就只能先等积水退去或者一点点摸索。
在解锁小队地图之前,邱露露一直是这么做的,但自从有了队伍地图,她只要跟着最近的队友坐标很快就离开了那片洪泛森林。
今天距离她离开那片死亡之地已经过了三天, 而此时也终于到达热带雨林的另一种新地形, 泥沼林, 同时这里也是她和牧亮约定汇合的地点。
【林静疏:露露, 你真的没事吗? 】
【邱露露:哎呀!我真的没事的!而且温医生说的其实有道理,我不怪他。大家也不用为我白费积分,自己多留着积分以防万一。 】
邱露露这两天每天都要接受来自其他人每人几句从早到晚的关心,她不仅不觉得烦,心里还暖暖的,甚至对此贪恋不已, 越发不愿离开这场求生游戏。
她总想着再撑一撑,撑不住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正如此时。
邱露露从昨晚就一直缩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身下垫了防水布和铺了蕨草还有棕榈叶,但寒气与湿气仍是丝丝缕缕地从中透过侵入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状态其实比其他人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不仅身上遍布各种生脓的疮口、溃疡和皮肤感染,同时还肌无力,时常发热易晕厥、贫血、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严重。
而这些只是她表面看得出来,感受得出来的,真正会致命的还是各种交叉病毒感染以及败血症。
她觉得她还没死,也许是各种病毒在她体内打架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呢?
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邱露露额头在发烫,她低下脑袋,手腕上有道被叶子割伤的伤口生蛆了,这些白白嫩嫩米粒大小的蛆虫蠕动着,在她的放任下以极快的速度疯狂繁殖,密密麻麻覆盖她每一道腐烂的伤口。
特定的蛆虫有时候能救命,它会只溶解坏死的肌肉组织而不伤健康的肌肉,还能杀菌和起到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
在抗生素普及之前的年代里,蛆虫就一直被民间和战场士兵们称为“救命虫”、“清腐虫”,那些伤口长满蛆的伤兵比没有生蛆的伤兵反而痊愈得快,也没有被感染。
所以当她发现某道伤口长蛆后并没有采取处理措施,反而观察了一段时间,在伤口没有继续恶化和感染后,便将蛆虫放到其他伤口上。
这是赌局,但她别无他法。
而原来最先生蛆的伤口上已经没有恶化了,腐烂的死肉被吃掉,长出了新的肉芽,所以她大概是成功了吧。
邱露露咬牙忍着,忍耐无数虫子在她皮肤蠕动时钻心的痒和异样,等待新繁殖的蛆虫生命周期里最活跃的时间结束,只要一结束她就会清理掉,换上新的一批。
滴滴——
这时,她的光幕响起,是牧亮。
【牧亮:露露姐,我就在你附近,马上就到了! 】
【牧亮:嘶,怎么一直找不到,我看地图就在这里……】
邱露露藏身的树洞口被她做了伪装,所以牧亮找不到也正常。
她看着队伍地图里两个星点几乎重叠,却不愿吭声,她其实不希望牧亮过来。
现在的她就好比一个人形细菌培养皿,不管走到哪,也许对谁都是一场灾难。
树洞外响起频繁的轻微动静,像林中兽小心翼翼地寻觅食物时,穿过灌木丛轻折枝条的声音,又像谁踏过泥泞水洼时溅起的片片水声。
洞外虚音便如此浅浅地环绕在她耳边一寸寸循环往复。
邱露露倚靠在树洞里,洞内晦暗无光,空气与气味交织,浑浊与尘腥相融,她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一叹。
“……露露姐?”
她拉开树洞口屏障的手顿住,随即昏暗空间内突然漏进一点亮光,凝滞的空气转瞬间流动,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牧……亮……”
“是我是我!终于找到你了!露露姐!”
牧亮其实看不清这个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的狭小树洞内的人影,但他不可能认不出邱露露的声线,那是曾经在海岛上陪伴他数个孤独夜晚的声音。
他挪开洞口的障碍物,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激动!
“太好了!露露姐!我找了你好久,你没事就好!这个树洞太隐蔽了,洞口也伪装得太好!真不愧是露露姐!”
邱露露爬出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这个肩膀依旧单薄、浑身灰扑扑,脸上却神采奕奕的少年朝她露出大大的笑容,这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明亮。
将她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心底蒙尘的明镜也被擦得锃亮锃亮,好似只要待在牧亮身边就能被暖阳笼罩。
她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为自己的自艾自怜,为她躲起来不见人的幼稚行为感到尴尬和歉意,想解释两句,嘴巴里的话却擅自跑出来。
“那、那当然,我就是考考你……看你能不能找到我,还算不赖嘛,能找到这个树洞,下次再接再厉。”
这话一说出口,邱露露整个人都僵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强词夺理的东西!
任谁一路风里雨里从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中艰难赶来,面对的却是这样没好脸色的闭门羹都会生气吧!
“露露姐说的是!我会继续努力的!”
牧亮响亮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将她眼里的不可置信惊出一两分懵懂。
“不过……”他挠挠后脑勺。
“不过什么?”邱露露心里又一紧。
“嘿嘿,其实我早就发现这个树洞了,只是我以为里面是什么小动物,还专门设置了陷阱……”
他瞥一眼树洞外那堆被他手快挪掉的障碍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露露姐……还好你刚刚没出来,不然就受伤了!我是想着要是能抓到动物就可以和你一起吃。”
午时的泥沼林阳光斑驳,细碎的光斑落在棕榈树下,有无数从泥沼地探出头的气生根,它们呼吸着,从沼气臭气中剥离出赖以生存的养分。
空气静默了半晌,随后被邱露露打破,她拉高衣领,套上帽子,挡住小半张脸,语气闷闷的,“快走吧,这里空气不好。”
“好嘞!露露姐要不要口罩,我自己做的,夹层里加了木炭,还没……”
牧亮刚伸手递过去,话还没说完,口罩就被邱露露抽走。
“还没有用过,是新的……”
“谢谢你,牧亮,谢谢你找到我。”邱露露说完戴上口罩,快步走在前面。
“露露姐……”
“别忘了和静静她们说一声我们汇合了。”
“哦对!我这就说!”牧亮要说的话被邱露露打断,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总归心里是开心的,就好像他终于离露露姐更近一点点了。
这片泥沼林同时也是泥炭林,厚厚的湿润土壤几乎全是排水性差的酸性泥炭层,若是一层层拨开,只会发现一层又一层陈年腐烂的树干、枝条和叶子。
就是这些雨林中最为常见的沉积物在数千年的日积月累下构成这片特殊的环境。
泥沼林里的空气不好闻,水份含量高,呼吸时好像连鼻腔和气管里都粘上一层臭气。
邱露露摸上脸边的口罩,不经感慨,这普普通通的两块纱布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些日子她在病痛折磨中翻来覆去地挣扎,竟也没多做些准备,她胸口郁着团气,实在不想被视她为“老师”的牧亮看扁。
于是在这片不好走的泥沼林里主动担在前面,探路、挥砍拦路荆棘都抢着来。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以人的意志可以扭转的,她走在前面的身形渐渐不稳,眼前的世界闪着重影,刺鼻的林中沼气不断刺激着她的感官,低矮的灌木变得高大将她团团包围,一切是那么糟糕。
邱露露抬起手,对着虚影挥下刀,劈空了,抬起的脚也忽然不听使唤,虚浮地落在泥泞里。
人往前倒下时,她还发着懵,满心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她要站在前面,留下给人信赖和依靠的背影。
“露露姐!!!”
牧亮本来提着大包小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此时脑袋突然一片空白,甩下行李,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拉起来。
到了这时他才发觉邱露露竟然瘦了许多许多,那异常肥大的衣服、遮掩的衣领和帽子,都是假象。
其实每个人在这场热带雨林求生中都瘦了,尽管有谁食物资源丰富,但日夜被囚困在暗无天日,雨水淋漓的原始森林中,心中的那份压抑也必然与日递增。
消瘦是每场荒野求生中谁也逃不开的魔咒。
但邱露露太瘦了,好像只剩一副骨架,牧亮甚至不敢再用力拉扯,也不敢抱在怀里,他蹲下身,将她扶靠在双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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