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不久,这片清脆的雨声里似乎多了澎湃的水流声,混杂在其中像一道厚重的大提琴音,吸引着她不断前进。
终于穿过浓密的丛林后,她看到进入雨林以来第一条汹涌的大河,奔腾的激流在宽阔的河道里碰撞、旋转,水汽在大雨中翻涌,让视野里弥漫浓郁至极的水雾。
雨季来临后的河光是站在河岸边就令人心潮澎湃,心生敬畏。
不过问题来了,这么汹涌的激流该怎么过?
她抬起头,河的对岸在朦胧的雨雾里虽然不够清晰,但依稀可以看到翠绿色的竹林。
如果没记错的话,梁飞文刚进游戏时就是在一片竹林中,不过他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竹林了。
也不知道河对岸的竹林和他待过的是不是同一个?如果是的话,这条河再难渡,她也必须想办法渡过。
虽然梁飞文没怎么说清楚他的情况,但大家都知道他在竹林中感染了肺炎,此刻一定不好受。
林静疏为同伴担忧地叹了口气,又钻回了丛林,回到那条由小溪涨潮成小河的支流,似乎再过不久,连这条小溪也会变成阻断她前进的丛林脉络之一。
所以不管怎么样,如果要过河,就必须抓紧了,但也不能是在这里过,她还得再找一处浅河滩或者造木筏才行。
–
灰白色的天被交缠的枯木与藤蔓切割成碎片,大雨从若隐若现的碎片中散落,地表向上浮起的腐烂气息不间断地被拍回地面,而后又溃散于空气中。
离开竹林,各类植物泛滥,无所顾忌地伸展根系,舒展枝叶,肆意得充满残酷的野性美。
梁飞文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好极了,比那片令他无数次感到绝望的刺秆竹林好上一万倍。
雨落在他消瘦的脸上,仿佛将那抹病态的潮红晕染开,短短几天,他瘦了十斤,并且体重还在往下掉。
此时回忆起那片竹林,他只觉得胸口更加喘不过气,肺部仍在隐隐作痛。
那片竹林并非寻常他们见到的竹林,而是一种带硬锥刺的竹子,是南美热带雨林的特有种。
这些硬锥刺平均1-3厘米,虽然细小却像石头一样硬,密布在每个竹节处,若是一手握上去,尖利的硬刺非得刺破皮肉不可,更有可能造成伤口感染。
但在伤口感染前他便先发起了高热,频繁咳嗽和感到胸闷、钝痛。
每个玩家都是随机进入雨林的,他当时正是身处那片竹林的随机某个位置,前后左右都是带刺的硬竹,头顶也是密集的冠层,根本分不清方向,也没有可靠的参照物。
这样错综复杂的竹林,只要他选错方向,走错一步,带来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他兑换了指北针,这是唯一能辅助他的东西,每走一段,他除了绑上布条做标记,还会测量方位角,沿着指北针镜内线向前走100米,也就是大概60步左右。
之后再停下,重新量角、对针,只要他每100米内行走的方向误差不大于5°就不会陷入绕圈的情况。
但理论上很简单,实际实施起来却有诸多困难。
就比如那片热带雨林生长的刺秆竹林并不都是从地面垂直向上生长的竹子,而是一片完全杂乱无序,将“野蛮生长”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混沌竹林。
他要想稳定朝一个方向行走,就不能挠路,即使前方是扎堆纵横生长的竹子,也只能挥动手中的弯刀,仍由竹子的碎屑飞溅,在他周身擦过,又落进潮湿的空气与地面里。
梁飞文想到这里,忍不住猛咳了几下,肺部钝痛得他每一次咳嗽都是一次痛苦的折磨。
在竹林生存的第二天晚上,他便开始发热发冷,身处高热高湿的热带雨林里,他可不会单纯地认为这是普通感冒。
他当机立断兑换了阿司匹林和抗生素,他想,也许是细菌病毒感染,毕竟蚊虫多,被叮咬一下就有可能感染疟疾或者登革热,这和林静疏他们的想法一致,在最初也是有缓解效果的。
但竹林中不乏有霉变的竹叶和竹节,暴雨过后空气中上下浮沉的细小颗粒孢子更是让他心生不安。
在一次和众人例行的报平安中,林静疏和萧可突然想到竹林中存在的嗜热放线菌、曲霉、青霉等真菌孢子可能会使人感染“竹林肺”,也就是一种外源性过敏性肺炎,常见于在粉尘污染暴露中工作的人身上。
不出意外,梁飞文应是感染了肺炎,轻则发热咳嗽,重则肺纤维化,只有赶紧离开竹林才能缓解。
然而早点离开谈何容易呢?竹林里带给他的也不止这一个危机。
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他在外面找了一圈吃的,总算有了点小小的收获。
【恭喜你收获丛林美食——红棕象甲幼虫,获得1积分,获得一包医用棉签。 】
医用棉签?倒是他现在想要的东西。
梁飞文也发现了,这一次游戏的额外奖励虽说出现的概率较低,但奖励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玩家当前所需要的。
回到临时庇护所,原本留下的火堆熄灭了,他捞起一旁的竹子,将竹子表面的一层皮刮下来,拢做一堆,然后用打火棒敲击刮蹭几下,很快便在湿漉漉的雨天里顺利燃起火。
虽然那片竹林让他感到窒息,但不得不说竹子在野外求生中一向是非常有用且珍贵的资源,就比如他刚刚从竹子表面刮下的表皮,那是一层含油物质,用来做火绒刚刚好。
还有竹筒也能代替容器,他开始给竹筒里的水加热,又用竹签将一只只象甲幼虫串起来。
这是一种寄生在腐烂棕榈树干中的虫子,富含丰富的蛋白质,一只能长到比他大拇指还粗。
梁飞文看着白白胖胖,不断在竹筒里蛄蛹的象甲幼虫没有任何胃口,身体的不适让他对进食充满生理性厌恶。
但是他知道,人不能不吃东西,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再无限制消耗下去。
他必须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忍受着胃部传来的抵抗,他压抑着糟糕的情绪,在火堆上烤虫子。
这期间又顺便查看小臂上的溃疡,那里原来仅是一处被竹刺刺破一个点,连血都没流几滴的小伤口。
现在却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溃疡,里面流着脓,有一层白色半透明的组织膜包裹着,时而灼痛时而瘙痒难耐。
而且已经过去两三天了,这个溃疡还是湿漉漉的模样,没有要结痂的意思,也许是最近一直下雨,伤口得不到干燥,再继续下去一定会发展成更为严重的细菌感染。
像这样的热带溃疡,他身上还有十几处。
梁飞文兑换了生理盐水进行冲洗伤口,洗去上面的脓液和脓苔等坏死组织。
再接着用碘伏进行消毒,这里不能用酒精,因为酒精对伤口组织刺激性太大了,最后他再用外用抗生素软膏进行涂抹。
但效果怎么样,能不能防止他因为感染而发热便不得而知了,他的积分不够再继续兑换内服的抗生素。
这也都怪那片竹林里蛇虫太多了,消耗他太多的积分。
竹林这种阴湿的环境,落叶和石缝下常藏着五步蛇或者蝮蛇,竹叶下则盘曲着竹叶青,颜色几乎完美融入竹林,还伴有其他毒蚊毒虫。
尽管他再小心谨慎,还是被藏在竹叶中的竹叶青咬到,不得不兑换15积分一针的蛇毒血清。
好在游戏商城里的血清既没有剂量的严格要求,而且只要打过一次就能保持短期内对应蛇毒的免疫性,当然身体也会相应的虚弱一段时间。
打过血清之后,他再被竹叶青咬到也不怕中毒了,但那种痛和可能带来的伤口感染依然不是常人能忍的。
火堆上的象甲幼虫烤得差不多了,梁飞文拉着一张冷脸,吹凉了,一口一个。
他并不是讨厌吃虫子,而是每当食物表层的油脂组织被火烤出粘腻的油,在唇齿间咬下去爆浆的瞬间,还有滑入喉管直至胃部的感受,那种来自口腔和胃的双层不适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
一口气吃下去后,他捂着嘴干呕几声,接着迅速灌下一大口水咽下去。
说起来他的厌食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座海岛开始的吧。
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他厌恶的来源或许并不是什么兔肉,而是那时在汪洋间孑然一身的孤独,也许多和亲人朋友待在一起会对他有所帮助。
“咳咳……”梁飞文想笑,怎么可能呢?
但是肺部突然鼓起的气顶上来,让他的笑化作几声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角湿润。
“滴滴——”
他垂下的眼微微抬起,几声咳嗽被嘴角弯起的弧度压住,随后又忍不住溢了点出来。
雨渐渐变小了,中午太阳总是最烈的,这会儿也是雨林中光线最为充足的时候。
他收起东西,一脚将火星踩灭,前路漫漫,阻碍无数,但他会一个个跨过去,将那些沿途的绊脚石变成他的踏脚石。
总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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