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手里的刀骤然刺入某种软绵绵却又坚硬流动着液体的气泡,被她一戳,啵地一下气泡爆裂,混着黏稠的血液喷溅涌出……


    林静疏的手湿润、黏腻,颤抖了许久,她的心脏再次变得冷硬,充斥脑海里那些让她厌恶且隐隐后怕的画面不断来回闪现,最终终于随着砸向地面的躯体与冷冰冰响起的系统通知声一起消散。


    【玩家“林静疏”杀死了玩家“贺宁”。 】


    第118章


    朦朦胧胧的意识不断往下坠,越坠越深,像触不到底。


    是什么在下坠?


    这是一团没有意识的意识,失去了自我认知, 只是不断坠往深渊。


    醒来时,林静疏觉得很累,身体很倦怠,这一觉睡了很久却并没有将她浑身的疲惫洗去,只有绵绵无尽头的痛苦与沉沦在灵魂深处不断蔓延。


    她深深吐了一口浊气,躺得太久, 身体僵硬得发麻,稍微动了动, 指尖、脚趾、乃至发梢从神经末梢处开始嗡鸣、震颤。


    这是她躺得最久的一次。


    浑浑噩噩起身, 她已经饿得胃部抽搐, 该找点东西吃了。


    只是此刻她的反射弧长长的,肚子饿,然后吃东西,这条随生命一同诞生的命令像上下无法衔接的齿轮,经历漫长的磨合才抵达她的大脑皮层。


    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大脑似乎在放空, 又像是塞满了太多东西。


    接着她兑换了水,漱口、刷牙、洗脸。兑换了锅、洗锅、烧水、煮饭。


    水一瓶瓶用完, 在今天之前还无比珍贵、稀缺的水在她手心里肆意淌过, 未留下半滴, 却未曾洗净那触目惊心的红。


    她明白,这辈子都不可能洗干净了,她将背负两条人命直至坠落的深渊尽头。


    林静疏囫囵吞枣吃完了一顿饭,主食是骆驼肉,是张铁宰杀的那头,也是陪伴了孟朝阳数个日日夜夜的那头。


    他的技能是与动物交流,所以并无权强行命令一个自由的生命,是那头骆驼愿意的。


    孟朝阳说,小洛是他遇见的最有灵性的动物,他是单指那一头他起名叫作“小洛”的骆驼,不是骆驼这个族群。


    他的技能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即使是蚁群,它们每一个之间也都不同。


    小洛带领他来到绿洲,随后没有告别,潇洒离去。


    他以为它在绿洲里不缺水了,就像他起的名字一样,带“水”,也不用再驼着一个人类,会更自由一点。


    但被关起来期间,小洛来过,他记得那个哒哒哒的蹄子声,总是一颠一颠地把他顶起来。


    还有无时不刻在嚼食物的声音,他就喜欢偷偷摸小洛咀嚼时的下巴,但小洛悄悄来找过他后又很快离开了,他以为又是一场不告而别。


    也好,他不想被小洛看到他死时的模样,没有告别便没有告别吧。


    直到见到已经被屠宰疱解,大开着驼峰的小洛,他才终于恍惚明白,原来小洛从来都没有和他告别过。


    “真的没事吗?也许认错了?”林静疏问过他,她也在沙漠中隐约瞧到过骆驼的影子。


    孟朝阳却只是非常缓慢地摇头,嘴角拉起一道难看至极的笑,抖着手将那些早被分好的肉塞给林静疏和钟自明,“没事,拿吧,你们都拿吧。”


    “可是你看起来像在哭。”林静疏那会脑子也不清醒,整个人满头满脸满身都是血,狼狈、也仓惶,不知怎的就说出了这句话。


    孟朝阳背过身去,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们两人准备离开时他才开口,声音涩然,“我只是后悔,不该给小洛起名字……”


    名字是这世间最短的咒,以后他再也不会给动物起名字。


    ……


    沙漠的第十天,也是林静疏到达绿洲的第二天,这一天她几乎没干什么事,醒来后就这样枯坐到傍晚。


    期间钟自明来过,给她带了点酒精伤药还有骆驼剩余的其他部位的肉。


    “虽然离开游戏后伤口就会自动恢复,但女孩子在脸上留疤总归影响心情。”


    “还有那头骆驼、小洛……孟朝阳不吃,沙漠那么热,放着不是坏了,也会被其他动物叼了去,我就带过来了。”


    “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钟自明绝不推脱!”


    钟自明一个人站在林静疏帐篷外,隔着封闭的帐篷絮絮叨叨,说完为了自证态度,还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猛拍胸膛,直拍出砰砰响。


    但眼前这个坐落在绿洲最边边角的帐篷仍然静悄悄的,静到好像有一道他看不见的沟壑横亘在之间,让他无端端地感到心悸与难以靠近。


    他闭了嘴,收了声,向后退两步,然后转身离开。


    他其实不理解林静疏怎么了,在他看来,林静疏简直是天降女战神,又冷静又冷酷!英姿飒爽!


    不就是杀……杀了人吗?在这个游戏待久了总会有面临这种抉择的时刻,很多时候不就是你死我活的境况。


    她总不能是第一次杀人吧?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便莫名其妙地抹不掉了,他离开的脚步顿住,下一秒又拐了回来,往旁边搬了块石头,坐在她帐篷外继续唠起嗑来,此间静谧也再次被打破。


    “害!大佬你一定经历很多场游戏了吧!我才


    第四回 ,这次差点翻车了!”


    “唉,还是身体素质不行啊,游戏经历得少了,身体各方面的加点太低了……”


    不知道哪句话引起了帐篷内人的注意,他继续说着,眼角余光却瞥到一只修长的手从帐篷里伸出,缓慢地拉开黑暗的帷幕。


    林静疏终于有了反应,她拉开帐篷,帐篷外的金光斜斜照来,带着即将日落的夕阳红,刺眼,但暖洋洋的。


    她抬手挡了挡,慢慢地、慢慢地、又重新适应了光。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加点?”久未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大佬你终于理我了!”他又惊又喜,差点以为刚刚那只手是幻觉。


    “抱歉。”林静疏将帐篷的布卷起来别住,又往前挪了一点,让外头的光能更好地落在身上。


    “没事,没事!加点,加点大佬居然不知道吗?”


    钟自明侧过眼,偷偷瞄了林静疏此刻在落日下柔和泛着光晕的侧脸,他好像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是我第三次游戏。”


    “居然比我还少!”他是真的有些震惊,三次也才脱离新人身份罢了,明明表现出来的不是这样的……


    “加点我想想怎么说,大概就是类似RPG网游里角色的属性点吧,参与游戏的次数越多,身体各方面体能会明显增强。”


    “其实最明显的就是我们的身体素质,参与游戏次数多了,会不怎么生病,像在野外吃东西对寄生虫、细菌等的抗性会提高,当然也更耐热耐寒。”


    “原来如此。”


    林静疏仔细想了下,她到沙漠的这十天里似乎确实没怎么生过病?


    之前在海岛和雪山,感冒、发烧、腹泻这些小病她总会来那么一两遭。


    而这次沙漠环境虽然恶劣,但她脱水过,中暑过,却唯独没出现其他病症。


    “可是你才经历三场啊,怎么会呢……”钟自明想不明白。


    他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少用积分?我听说不怎么用积分的话,也许会比别人进益快点,具体的其实也没个明确的答案……可能游戏也有意识也有自己的喜好呢?所以偷偷给喜欢的玩家开后门?”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这些想法实在天马行空,所以他又急急忙忙找补了一句,免得林静疏真的听进去了。


    “哈哈我都是乱说的,这些也都是我从论坛里各种小道消息听到的,大多数都挺不靠谱的,很多老玩家就爱编这种似是而非的消息来诓骗新人。”


    然而林静疏听了却沉默了。


    这次沙漠生存,100个玩家里除了新人玩家,剩下的老玩家或多或少都有初始积分,但除了她,几乎没有,所以也确实一直被迫用身体硬抗。


    而上一次雪山生存,她其实也不怎么用积分,更习惯自己动手,也和她本身有囤积分的习惯有关。


    钟自明看了她的神色,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低落。


    “也许…苦难才能磨砺人生吧,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无力地垂在大腿旁,抬起头愣愣地望向那轮金红色的太阳,看太阳渐渐坠往绿洲深处,金色的光线收拢了热气,变得愈来愈黯淡。


    他站起身,把石头费劲地搬回原地,然后朝林静疏挥了挥手,像来时那样笑着开口,只是声音泛着苦涩。


    “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


    挥手告别钟自明,林静疏没有回到帐篷里,而是继续坐了会儿,看太阳西下,等到天快黑了才生起火,收拾他带来的那堆东西。


    除了外用药品,那些骆驼肉用棕榈叶包裹着,她拆出来看了下,只挑出动物大腿肌腱的部分,其余的又重新合上,此刻她已经没有初到绿洲时熊熊燃烧的食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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