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送孟昭昭最后一程。”这是一个避重就轻的回答,时然和白语默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是这个,但白语默没有再追问。
时然和白语默之间沉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周肇之派了人来接他们。
时然坐在轮椅上时隔半个月再次出门,外面是个大晴天,但周肇之派来的两个人还没出单元楼门就打起了大黑伞,应该不单纯是为了遮太t阳。
追到这里的人连无人机都用上了,其他偷拍设备肯定不少,说不定在不知道某个角落就有摄像头正对准这里。
尽管时然自认为她不值得这样的蹲守,可是这个世界上无聊的人太多了,就连愿意在她这样岌岌无名的人身上浪费生命的人都不止一个。
时然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被黑色的伞面遮着,连人带轮椅被搬上了宽敞的商务车。
白语默在她身后上车,车门关上,两个助理收起伞,一左一右地坐上驾驶座和副驾驶。
晚餐的地点定在一家隐私性很好的私房菜馆,时然到地方的时候,这段时间和她差不多清闲的周衍之已经到了。
时然被白语默推着进包厢,看到周衍之穿着白衬衫坐在桌边,突然想起了去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九月份还没正式入秋,教室里的空调不太给力,周衍之也和现在一样穿着件长袖的白衬衫,因为实在太热,汗晕湿了他的背,转身写板书时,半透明的白色衬衫里的白色背心格外明显。
当时时然还想着会在白衬衫里穿背心的人现在应该很少见了,尤其是像周衍之这个年纪的人。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衍之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一层层挽起来折到臂弯,露出他带着点肌肉线条的小臂。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他写板书时拿粉笔的手指和手背上微微鼓起的青筋,当然还有放下粉笔时轻轻拍掉手指上沾着的粉笔灰的动作。
如果时然是学美术的,恐怕会很想用自己的画笔把那些零碎的画面记录下来。
而现在是比九月份更热的盛夏,周衍之依旧穿着长袖衬衫,里面或许还有一件白色的背心,但因为包厢里的冷气很足,他一点汗都没出,袖子当然也没有挽起来。
时然注意到了周衍之的袖子,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用上了袖扣。是一对漂亮的海蓝宝,很清透的蓝色,不算太贵重。
如果是周肇之,估计会选择更昂贵深邃的蓝宝石,还得是颜色浓郁的皇家蓝。
周衍之和周肇之虽然是兄弟,拥有相似的名字,但他们在时然看来是很不一样的个体。
如果要让她说出她更喜欢谁的话,在两个都不算太喜欢的前提下,她现在更喜欢周衍之。
年轻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坏坏的类型很有魅力,但真的被卖掉帮人数过钱了,才会知道老实的好人远比坏坏的更适合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
时然意识到她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事情了,她把思绪拽回来,弯唇笑着打招呼:“周老师,你来得好早。”
“闲着没事,就早点过来了。”周衍之说完,对他身后的白语默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包厢里是张圆桌,但周衍之没坐在圆桌边,他坐在靠墙的沙发椅上。
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壶茶,他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们。
“谢谢。”时然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名堂来。
包厢里三个人,因为这是个八人座的小包厢,只有两张沙发椅,好在时然自带座位,现在用不着谦让。
在等周肇之、黎琛聿和艾瑞到的时候,他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说话。
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白语默每天都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分享时然的状态,来之前白语默应该也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时然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衍之还是问时然:“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时然说的是实话,她现在甚至还能露出微笑来,“倒不如说等了这么久,终于到大决战了,还有点激动人心的感觉。”
但即使是周衍之这样青少年时期很少看热血漫画的人,也知道不是大决战中不是所有人都会活下来的,甚至大决战也不总会是胜利的结局。
在周衍之继续发问之前,时然也问周衍之:“周老师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吧。”周衍之的回答和时然比起来就要无趣得多。
时然看了周衍之一会儿,目光看向已经放上了冷菜的餐桌时,把昨天问过邢烨的问题扔给周衍之。
“周老师,你追寻的问题现在得到答案了吗?或者说,你追寻的东西现在得到了吗?”
周衍之没有反问时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时然:“我想我不仅没有得到答案,反而越来越迷失了。”
他顿了一下,以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难说出口,但实际上出乎意料地轻易。
“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好像都在追着我哥跑,尽管我极力想要否认这一点,想要变成和他完全不同的人,但从结果来看,我好像被他塑造成了他的影子。”
周肇之现在不在这儿,应该也不会戏剧性地正在门外听,因为即使周肇之听到周衍之这样的说法,他也不会否认的。
周肇之不会否认他对周衍之利用远大于亲情,他知道周衍之很看重他们的血缘关系。因此周衍之对他来说是个背叛概率很低,对他的信服度又很高的暂管洋流资本的优秀人选。
如果周衍之选择金融领域深造只是受到周肇之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么在周肇之让周衍之接管洋流资本开始,他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把周衍之当成自己的影子了。
周肇之是个很会引导别人的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当个好哥哥,引导周衍之成为他真正想成为的人。
但周肇之不是,他自私冷血地放任自己的亲弟弟追逐自己,冷眼旁观周衍之的痛苦纠结,最后还要把他变成自己趁手的工具。
周肇之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但我觉得周总才是影子。”时然说。
周衍之没听明白,“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在安慰你,而是我真的这么觉得。周总一直在模仿你,装成一个富有原则、同理心和责任感的好人,但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自私冷血唯利是图,他把自己装成你的模样,把真正的自己藏在影子里。”
时然在周衍之微微愕然的神情中接着往下说,“说实话,你还是我的老师的时候,我说不上太喜欢你,因为你想当个好老师,也确实是个好人。
“但我不是,我是个会在心里悄悄说别人坏话,希望我讨厌的人倒霉的普通人,我就像适合生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的蘑菇,遇到太阳就会枯萎死亡,所以我当时不喜欢你。
“不过我的主观不喜欢不能否认你具有受欢迎的特质这一点,你和周总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客观地说,你们的长相也不是很像。而且如果你继续追着他跑,你会被他带进深渊里的。”
在周衍之给出反应之前,敲门声先响起来了。包厢门被服务员打开,进来的是黎琛聿和艾瑞。
不是周肇之,但黎琛聿是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的,他一进来就说:“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呢?事先声明,我们只听到了‘追着他跑’这一句,如果有人愿意为我们讲解一下前因后果就太好了。”
黎琛聿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装一装霸道总裁的高冷范,都混熟了之后就懒得装了。
艾瑞直接把时然给推走了,挑了离沙发茶几最远的位置挪出空间来放下时然的轮椅后,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坐下之后艾瑞才摘掉了口罩,而在艾瑞这么干的时候,黎琛聿的问题已经被周衍之无趣的“没说什么”给敷衍过去了。
白语默是个最擅长保密的心理医生,这时候也只是笑而不语,端着茶杯抿茶。
黎琛聿没听到有趣的,一转头艾瑞已经像是把金银珠宝带回巢xue的巨龙一样把时然护在里面了。
黎琛聿最近的精力基本都花在了新创立的传媒子公司上,开会的时候各种乱七八槽的网络热梗也看到了不少。
现在浮现在黎琛聿脑海中的就是四个字“护食,发来”。果然下一条艾瑞的个人账号短视频很适合发狗塑的,带个兽耳弄个尾巴,面前放个饭盆演一条护食的视频。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后,黎琛聿揉了揉眉心,他最近真的是忙晕头了。
而工作强度远没有他高的艾瑞已经开始对着还带着固定支具的病号时然撒娇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看上去都不想我。”
时然喝了一口还拿在手里的茶,“不想是因为经常能在网上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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