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童碧拿削尖的棍端抵在他喉头下,“骂我呢?”
他仰着头长叹一声,“你就专听别人胡说八道,我说的话你却偏不爱听。”
“那是因为的假话多,真话少!”她放下棍子,又笑了,“那你到底是骂我夸我啊?”
“夸你,夸你!”他无奈地笑着,将她搂紧,“那年在桐乡碰见你,我就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厉害,身手矫捷,明眸善睐——”
兰茉拍拍他的肩,“嗳嗳,这里还有旁人呢,说话也不分个时候场合?”
童碧却扭头剜她一眼,“姨娘,您不要打岔好不好,我还没听够呢!你接着说,身手矫捷,明眸善睐,还有呢?我有什么好处,你都一五一十仔细说出来好了,叫人家都听听。”
兰茉又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这些话有什么好听的?漂亮话又不花钱,谁不会说,你要听啊,我说一箩筐给你听。这世上就是太多你这类傻了吧唧的女人,才叫这些臭男人得意。”
燕恪叹了口气,眼梢朝后瞥着,“你不是非要追着认这个臭男人做儿子么?”
“我儿子嚜那自然不是臭男人了。”兰茉立时嘻嘻一笑,罢手掌摊着朝前让一让,“说吧说吧,您请说——”
燕恪顿一顿,一脸厌烦气恼,“罢了罢了,这一点风花雪月的情致,全让你们俩搅浑了。”
忽然童碧回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一听,“有人来了。”
四野荒丘,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半夜三更,绝不会是附近村民。两个人渐渐近了,童碧正待握起长棍,不想一人从挨丘上跳下来,一脚踩住了棍端,压得她手一痛,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只见洞前有一双腿踟蹰徘徊,叽里呱啦说了一句,丘上也有人叽里呱啦回了他一句。童碧半句没听懂,回头瞅燕恪,燕恪却紧攒眉头,两眼慢转,这两个人竟说的是一口广州话。
洞前这人道:“他们该不会不来了吧?”
坡上那人道:“那苏文甫既说他们会来,大概就会来,他们是一家人,他说的大概不会错,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杨千户和小白凤都不会轻易绕了苏宴章。”
这人却一笑,“既然这苏文甫和苏宴章既是叔侄,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那人也笑,“有钱人家就是这么回事,管他因为什么,反正这苏文甫的目的与咱们杨千户是一样的,都是要结果了那苏宴章的性命,只要他死了,上回南京平满货栈的事就能死无对证。”
“那件事听说是苏家的二老爷叫杨千户去办的,回头这位二老爷会不会捅出去?”
“那个苏观胆小怕事,就算朝廷派人盘问,他也不敢说什么,何况他就平满货栈的事,算起来他才是主谋。可苏宴章那几人却是胆大包天,现今朝廷要查胡公公,必先从咱们杨千户查起,杨千户手上倘或挂着人命,胡公公能干净得了么?”
洞口这人道:“这苏文甫可真够机灵的,想出这么个计策,以勒索钱为名,将这几人分散开,叫咱们好对付,将来事发,就算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这一带的贼匪头上,大家都能落个干净。”
二人随后又抱怨此地雪虐风饕,瞭望一阵,其中一人便提议:“咱们还是回去,和那小白凤一齐在山脚下等着,要是一会真撞见来人,我们两个兴许还不是对手,听杨千户和小白凤说,他们那帮人个个武艺了得。”
隔会听见二人走远了,童碧才敢伸一伸手脚,一面低声问燕恪:“他两个嘀嘀咕咕都说了些什么?我听着好像是广州那一带的话。”
“他们的确是从广州府来的,是杨岐的手下。”
童碧两眼圆睁,“你是说与小白凤勾结的是杨岐?”
若说这里头有杨岐和小白凤的掺和她自然信,要说苏文甫是出谋划策之人,就怕她又说是他恶意编排人。因此先只说了杨岐与小白凤陈云才勾结,“下晌庄上那位老汉说,陈云才曾经从过军,杨岐也从过军,还有小白凤,他们三个或许是因为那位骆教习而相互认得,便勾结在了一处。”
“那昨夜你在厨房怎么就没听出来那三个贼人的口音?”
燕恪摇头,“昨夜厨房说话那个人却不是广州人,他们在广州府从军,也不一定就都是广州本地人。”
童碧恍然,“杨岐为什么要来杀咱们?”
“从他们方才说的话来看,应当是上回平满货栈的事被官府查出什么蹊跷来了,朝廷有人想做胡公公的文章,要从杨岐身上查起,杨岐大概是怕咱们泄露他在平满货栈滥杀无辜的事,所以要杀咱们灭口。”
忽然兰茉在他背后插了句,“还有个主谋你没说。”
原来还有人听得懂广州话,燕恪心下大喜,扭头望她,“崔姨也听明白了?”
兰茉白他一眼,“我从前有几个广州客人,能听懂了一些。我听他们说,这里头还有苏文甫的事,原来是苏文甫和咱们唱苦肉计,怪道昨日庞照升要在集上拖住媳妇他们。”
燕恪微笑点头,“崔姨还真听懂了广州话?”
两人正相视而笑,童碧却恍如梦中,“三老爷也要害咱们?我们同他无冤无仇,他,他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了钱!”兰茉说着,忽然拉住燕恪胳膊,“殿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他要铲除你,大概也不会饶过殿晖!”
燕恪暗忖片刻,缓缓摇头,“我看晖二哥暂且不会有什么事,要是苏文甫想害他,今晚送来的那只手就不会是茗山的,而是晖二哥的人头了。他如此有心机,肯定怕我和晖二哥都死了,回去后会引起老太爷的疑心,所以他得留下一个,还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兰茉渐渐松了手,“对,他那个人前前后后都盘算得十分周全,连咱们一定会来他都算准了。”
燕恪半笑不笑,“别人他拿不准,他还拿不准咱们三奶奶性情么?他知道三奶奶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他们,只要三奶奶来救,我们这些人岂会坐视不理?”
听他二人议论着,童碧一屁股落在地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垂着脖子黯然不语,仍有些不敢相信苏文甫竟是这般为人。
可事到如今,又由不得她不信,兰茉总不会因为吃醋编瞎话诬陷苏文甫,再则,照升昨日的确言行反常,这是她亲眼所见的。也许真如人家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人变成鬼。
她想了半天,忽然把头抬起来,“要是杨岐也在,和小白凤联手,咱们怎么办?”
燕恪见她从恍惚中凝起一股神来,想她终于看清了苏文甫的为人,对他大概再无留恋之心。心下便一阵暗喜,拉住她才刚被棍子压住的手,轻柔地替她揉捏着,“你要是怕,咱们可以退回去。”
兰茉急道:“不能退啊!要是他们说到做到,真杀人怎么办?”
童碧道:“咱们不能躲,咱们还得替昌誉报仇呢。”
燕恪温柔一笑,“放心吧,听那两个人方才说话的口气,小白凤是让咱们碰着了,杨岐却不在送雁坡。”
“那杨岐会在哪头?”
今日全是凭运气,谁碰着谁都没准,他也只能摇头。
捱延至拂晓十分,仍不见王端带人前来,安水靠坐在大石后头,将一把腰刀靠在怀中踌躇寻思,此处距那桃花林约莫还有七.八里路,此刻动身,还能在天亮前赶到。
兴许会撞见小白凤,说不定还有其他高手,他孤军一人,没准会命丧桃花林。苏家那些人与他不沾亲不带故的,本犯不上冒这个险。可若是不去,未免显得胆怯,将来惹人笑话,江湖上的人,怕什么都不能怕死。
况且燕恪说得对,小白凤要报仇,失了今朝,还有明日,不杀了她,岂不让她像鬼似的给缠上?
想定,他握着刀起身,绕出大石,沿山路闷头而行。约行过二里路,见前头一片密林,月影袅袅,烟树茫茫,不是个妙处。他便攥紧刀,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慢慢踅入林间。
道路两旁枯树错立,枝影横斜,好在路上的雪虽化了,林中还盖着白雪,月雪交映之下,能看个清清楚楚。只见左前方有几行脚印入林,延至一棵树根底下,凝神一听,那方位似有人细声呼吸。
安水目不斜视,一面慢走,一面将手摸到腰上,倏地从腰间摸出两把飞刀朝那树上飞掷去,“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
刷刷两下,从那树上跳下两个人,拔刀逼近,“好准的飞刀,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在这里埋伏爷爷,却不知道爷爷的姓名?乖孙子,莫不是专门来把项上人头送与爷爷的!”
说话间,二人见寒光一闪,安水已冲到面前,二人正举到迎去,不想他朝后一仰,却把脚来狠踹一人脚腕,将这人踹倒。
旋即腰身一转,绕到那人背后,将刀劈下,却被那人回身提刀挡住。安水一脚踹其小腿,那人提腿让开,岂知安水是声东击西,空手攥拳,朝他腹上狠狠一拳,将他冲开丈远,满口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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