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碧急得一跺脚,“此时不走,回头他们将你们一个个拉出去可就晚了!我可救不了!”
殿晖也道:“三叔说得对,打杀王府侍卫的罪名还可辩一辩,若从这牢营中逃出去,就坐实了逃犯的罪名。”
正说着,却听牢营外呼声震天,似乎来了几十官军。这牢营常有三四十官军守卫巡逻,定是那几个禁子跑出去叫了人来。
这下好了,就是要逃,也得先斗杀了这些官军,杀不杀得过两说,就是杀过了,可真要获个罪无可恕。
童碧正把着牢门进不是退不是,却被燕恪一把拖进来,阖上牢门,摘下钥匙,将钥匙丢在地上。恰逢那两个官军管队握刀随牢头踅来,巡视一遍,一看人这两排犯人都好好地在牢房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牢子,你说谁要逃狱?”
那牢头哆哆嗦嗦朝栏杆里头指着童碧,“她,她!她才刚打了我们兄弟几个,抢了钥匙!瞧,钥匙在这里不是?”
两个管队刚拣起钥匙来,燕恪却走来栏杆前打拱,“两位军士,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几个禁子才刚拉了内人去前头那间刑房中欲行不轨,内人这才打了他们抢了钥匙开门出来,却绝不敢有越狱之念。”
这二位管队又回身看对过两间牢房内,押的是傅管队洪管队等人,大家彼此都是从军之人,不免有两分同道情谊,何况他们只管看守牢营,不管里头的事,便将刀收回鞘内,瞪那牢头一眼,先出去了。
那牢头也只得回去,与四名禁子在那刑房内各自擦药验伤,一时便没来拉人。
燕恪见那牢头一脸窝囊,脖子一条渗血的勒痕迹,猜着是童碧弄的,却仍不放心,转回她跟前来打量,“你有没有吃他们的亏?”
童碧一屁股落在草堆上,笑道:“就凭他们几个也想让我吃亏?哼,我打得他们求爹爹告奶奶叫饶命呢!”眨眼又焦愁,“可他们得了王府的令要结果了咱们,肯定不会罢休。这会他们八成去擦药治伤去了,一会还得来,他们不敢拉我了,还不知道会拉你们谁呢。”
隔壁和对过牢房听见,都闷声发愁。燕恪扭头扫一眼大家伙,倏地眼皮一眨,单膝蹲在童碧面前,“那牢头说来传话的人是小白凤?”
“他是这么说的。”
“是叫悄悄处置咱们?”
她又是点头。
燕恪埋头忖度须臾,忽然露出点笑意来。那王端在旁看了,朝他笑着蹲下身,“我说宴三爷,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看未必就是死到临头。”
殿晖也撩开衣摆来蹲下,“三弟,你是说事情还有转圜?”
燕恪点一点头,“传个话,何须王爷的宠妾亲自前来?该是王府知会府衙,府衙自会打发公人来传话。”
文甫道:“你是说,那小白凤急于替她那师妹报仇,所以假传令旨?可静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若要处置咱们,小白凤也不必着这个急,难道他有意要饶我们?”
“兴许有这意思,否则小白凤也不会假传令旨。”殿晖撑膝起身,“可静王爷为何突然要饶恕咱们?”
文甫仰头叹息,“是啊,他怎么会忽然大发慈悲?那日我去王府求见,虽没见着他人,只看王府那些家奴的嘴脸,也知道这位静王爷并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众人各自猜疑,谁也没想到那静王爷早将他们这班无关紧要的人给抛在脑后了,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便往内院来瞧兰茉的腿伤,听她说好了许多,仍叫她在屋里走走看。
兰茉心里为燕恪他们的事还未得他一句准话,正暗自发急呢,这会他来了,却只问她的伤,倒弄得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怕显得自己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她头还没挽,忍着疼痛走了一圈,也走到熏笼前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敢上王府来瞧病的大夫肯定差不了,给的那膏药也不知是何神药,贴了一晚上就好得跟没坏似的,民妇深谢王爷。”
说着又要下跪,君平却摆一摆手,“行了,别装乖了,我不是你从前那些客人。”
瞧见她额上微微起了汗,便猜到她才刚那几步是故意走得好了似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寻常他身边的女人没病也要装个病博他怜爱,她却装好,或是装怪。
反正她总是有些反常之举,叫人猜不透。那年她一味贬低他,出口多是瞧不起他的话,但又偶尔将他叫到房里,给他些好酒饭吃。
他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她便背过身去歪着头说:“吃不吃随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君平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倒并不贪那几口好酒饭,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又想使什么坏。于是坐下来大义凛然地尝了几口,咸淡适中,十分可口。
他将信将疑,横剔冷眼,“你下药了?”
“下药?”流萤眼一瞠,丢下扇子跑来旁边坐了,气呼呼两手来扯他的腮,“你知道那些药多金贵么,给你下药,我吃多了撑的啊!”
两眼相对须臾,各自会悟过来,原来说岔了,他说的“药”是指残害性命的毒药,她说的“药”却是那些乱情乱性的春.药。
随即两个人脸都是一红,流萤撒开手,憋半天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君平虽只十九岁,在京也是红围绿绕,他自然知道女人的嗔怪等同于撒娇。她对他撒娇,好像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倒觉得有些没趣了。
不想次日天未大亮,流萤长发未挽,送个客人下楼来,君平提着灯笼在跟前照路,将那客送至院门前,见她将手在那年轻客人太阳穴轻轻一戳,皱了下鼻子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手一推,便将那客推出门去。
君平正有些发愣,她却叉住腰一怒,“发什么呆,不知道关门啊!”言讫一扭脖子走了。
他阖上门回身看那曚曈中的身影,那白衫白裙在月光下飘飘摇摇,又叫人捉摸不定。
过了这么多年,她变了又像没变,或者她本来的模样他根本就没将她看得清。他在心里叹口气,往榻前去了。刚坐定,两个丫鬟便将个熏笼搬到榻边来。
兰茉瞟他一眼,见他脸上还是看不出个高兴不高兴,将喉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走来跟前连福几个身,“王爷不叫磕头是王爷开恩,民妇可不敢不懂规矩。”
君平在她身上淡淡打量一眼,见她还穿着昨夜那身单薄的白衫白裙,想她先前在那茶棚说她身上的钱财都被人偷抢了去,想必带的冬衣也都折了,便吩咐丫鬟去李夫人那头,取她一件白狐皮氅衣来。
静王府中正王妃早逝,无次妃,只有几位姬妾称“夫人”,这位李夫人就是王府内主管家务的姬妾。兰茉昨夜早将府中人口打听清楚了,以备不时之需。
取李夫人的衣裳必是给自己穿,看来他并没有要留她当个粗使婆子的打算,难保还真对她有些意思。可这是打哪头说起的,当年可是一点影子没见,她只记得他嫌恶而淡漠的目光。
先不管!反正有他这点意思,燕恪他们的事就好办了。
她特地直起腰来,笑出几分风情,“王爷,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给她一问,倒将君平问了个哑口无言。她那么擅长应付男人,难道还没看出他的用意?她不过是在装傻,至于为什么装这个傻,他就有些弄不明白了,难道静王府的富贵还比不上苏家的富贵?
他又记起,有一日她曾对赵家院的几个姐妹说过,将来就是要嫁人也绝不与人为妾。她说:“做了半辈子男人的玩意儿是为什么,那是为赚钱,赚够了钱还给男人做玩意儿,那我这钱不是白赚了?”
所以后来自立门户当了个老鸨,真是够有出息的——
趁他出神发笑,兰茉弯下腰来,“王爷,您不来,我还想去求见呢。昨晚我说的事,您看——”
“什么事?”
看,这就是人老了的缘故,昨日才说的事今早就忘了!兰茉可幸自己还没老,记得真真的,又腆着脸笑,“就是我——”
“你那便宜儿子的事?”话才尽君平就想起来了,略抬起眼,“我打发人去郑州说一声便是——”
他本想问她有何报答,一时却咽住了口,打发丫鬟去叫侍卫统领来。
那沈统领来了,等君平吩咐完,却回了件事,“早上天不亮时,小人见白姑娘骑马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到郑州去。”
君平浓眉微凝,“你怎么不早来回?”
“小人以为她是受王爷吩咐才去的。”
“放肆!”君平低声一喝,站起身来,“你马上去郑州传我的话,放了苏家的商队,再告诉白姑娘,往后她来去自由,不必再来王府请安。”
那沈统领正要出门,却又被叫住,君平自己缓步踅出门去,两个在廊庑下说了两句,不知说的什么。
兰茉哪还有心思听,只顾在屋里急得打转,那小白凤若是早上走,这会只怕已到了郑州,还不知这位沈统领此刻赶去,还来不来得及救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