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小厮抽着气探步进入堂内,见自家主子三叩刚结束,正端正起身,放轻声音道:“主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如今还能出什么大事,最大的事已经全出完了,皇室尽数被囚,今夜宗|□□必定流血,这一点燕东山早就想到的。南无歇谋反势在必行,拦不住,因此他燕东山也没急,依旧背对着小厮往灵台前走,缓声问道:“何事慌张成这般?”
“回主子…”小厮却挺急,“许、许大人出天督府府衙了。”
燕东山面对父亲灵位,心中一叹,明日新皇登基,这新皇是谁大家心知肚明,他太了解许聿修了,要让那人留于朝堂扶持一个所谓的乱臣贼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南无歇的脾气也不见得容得下他,此刻深夜离开府衙,估么是逃了。
香柱稳稳插进香炉之中,“已经出城门了吗?”
“没...没出城...许大人往宫里去了...”
话音落,烟灰也突然落了,燕东山还未转过身来,小厮继续说了。
“…约…约了南公。”
此话一出,燕东山背影一僵,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劈,“什么?!”
叮铃咣啷的声响很快把太极殿围了,大门开启,一人稳步走了进去。
许聿修缓缓转过身来:“来了?”
南无歇眼底空泛,像是筋疲力尽,“许大人久等,方才处理了一些私事,误了约。”
二人之间尚未见剑拔弩张,只空气凝滞,冰冷透顶,许聿修直视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冷冷道:“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恭喜你了。”
南无歇闻言眉头微动,看上去不像是被恭喜了,眼波间压着什么,深深换了一遭肺腔里的空气,什么也没回应。
许聿修缓步上前,边走边说:“成王败寇,我许怀止认了。”他视线滑过对方锦袍上的血迹,冷笑道,“宗|□□的血可流干净了?大权在握的感觉如何呢?你夜半睡得着觉吗?”
南无歇身形纹丝不动,眼底疲惫,薄唇轻启一下,似是想解释点什么,但只一瞬便没了丝毫开口的欲望,双唇合起放弃了。
“南无歇,你残暴不仁,你踏过的每一寸血路都作数。”许聿修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字字如铁的砸在空旷的太极殿里,“暴臣,与暴君无异。”
暴臣,南无歇哑口无言。
片刻沉寂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南无歇不是敷衍,“还有吗?”
“你不必故作这般云淡风轻,一步步走上高位却被千夫所指,这是代价,”许聿修笑了,“很痛苦吧?”
是,很痛苦,但人在长时间的极度痛苦下是没有眼泪的,只会感到眩晕,无休止的眩晕。
“我许怀止一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室虽弱,却从不是你谋逆的借口。”
许聿修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鞘摩擦的轻响在死寂中刺耳非常,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决绝,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孤直的寒,“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大殿。”
你死我活的地步南无歇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掺了极淡的无奈,又像是疼惜。
他清了清微哑的嗓子,道:“你不必如此。”
“不必?”许聿修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让我看着你废黜皇室,自立为帝,看着天下陷入颠沛,我许怀止做不到,皇室未亡,臣子的忠,也未断。”
他握紧剑柄,剑尖微微下垂,没有半分退缩,“我许怀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只是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南无歇睫毛颤了一下,疲惫更甚,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底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绪。
指责,无穷无尽的指责,南无歇不知对错,对此他也很奇怪。其实也不只是他,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五岁识得世间众色,从此眼间黑白分明,见得到日月,见得到江河,欢喜又激动。可活着活着便渐渐混淆了一切,而今二十有余,竟辨不清了黑与白。
对错是这世间最说不清的东西,这或许并非我们本意,可它就是无法拒绝的现实。
“我所做的一切,”良久,南无歇嘶哑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诡辩!”许聿修眼神一厉,剑尖微微抬起,直指南无歇,“皇室宗亲被囚,宗□□血流成河,重兵围宫独揽大权,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南无歇,在你踏出谋逆第一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万古不得翻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不怪你权欲满身,也不怪你步步为营,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人嘛,我要求不了什么。但你拿天下苍生做赌注,拿皇室尊严做踏脚石,你便是我的死敌,我即使是要死在这里,也好过看着你毁了这大好河山,毁了我一生坚守的道义。”
南无歇缓缓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坦白来说,他对许聿修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分明看得清楚,此人本性执拗,行事干练有担当,本是能扛起大局的人,但他南无歇死活想不明白,这许聿修为何偏偏对李氏王朝执念至深?另立新君,开创清明盛世难道不好吗?为何他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费解,实在令人费解。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抽出腰间佩刀,动作缓慢沉重,满身皆是力不从心,“我不想杀你,从前没想过,此刻也不想。”
声音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许聿修,你是忠臣,亦是君子,可你太过执拗,囿于本心,看不清眼下大势,也读不懂旁人藏在抉择里的万般苦衷。”
第169章
“苦衷?”许聿修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乱臣贼子的苦衷也配被提及?今日,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杀你。”
言毕,双脚一踏身形如箭,锋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南无歇心口,决绝的,毫无保留的,仿若拼尽了他毕生的功力,也拼尽了他所有的尊严与坚守。
他知道自己必败,却依旧要战,这是他作为皇室臣子的最后体面,也是他固执的最好诠释。
南无歇眼神微动,手腕轻转,刀身轻轻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许聿修身形连连后退几步,可他没有倒下,依旧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地望着南无歇,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南无歇游刃有余的应付,每一次格挡都没有用尽全力,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越来越浓,他看着许聿修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他招式越来越乱,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从未熄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发闷。
寒芒激射,霜锋错击,许聿修不善武艺,但却步步未退,他要赢,或者死。
蹁跹掠影,刃影层叠,末了,南无歇终于刀身一挑将许聿修的佩剑挑飞,刀尖稳稳停在许聿修的脖颈前,距离他的肌肤只有一寸之差。
许聿修浑身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南无歇,眼底没有恐惧,依旧是一片坦然,“怎么?不敢杀我?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根本都站不住脚?”
南无歇的手微微颤抖,刀尖也跟着晃动,许聿修脖颈处微微跳动的脉搏挑动着每一寸感官,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孤勇的坦然,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的欲望早已消失殆尽,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人,他心中的无力却愈发浓烈。
许聿修见其不动,脖颈微微前倾,主动靠近几分,“你守不住的南无歇,你踏过的血,你犯过的错,你背离的道义,都是你亲手标的价码,南无歇,你此番赢了,你迟早会输回去,总会有下一个你,下下个你,用你的方式,让你一败涂地。”
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坦然与决绝,哑口无言。
暴力,暴力,无论他承认与否,他始终在用暴力让众生臣服,道理不通,暴力不止,就像眼前这个人说的,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南无歇,下下个,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理由。
刀尖微微下垂,南无歇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疲惫道:“你走吧。”
“走?”许聿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许怀止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今日放我走,明日我依旧会找你,依旧会与你为敌,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剑,不顾手臂的酸痛,再次握紧,眼神依旧坚定,“再来。”
烛火忽明忽暗,犹如此刻被揉烂的心绪,袍子溅上的血早已干涸,南无歇说不清这血是哪来的,是仇人的,是亲信的,还是那些被误伤的无辜者的,耳边回荡着许聿修那句决绝的“再来”,字字戳在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上,他忽然就慌了,慌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想不明白,他挥刀时从没有犹豫,可每一次收刀深夜里都是辗转难眠的,都是那些溅在刀上的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许聿修眼底的坚定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照出他藏在狠厉背后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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