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不问神明_太空水母 > 第224页
    此人受先帝遗诏托身,却从未踏过京城宫阙,身居高位却不自量力,浅薄狂妄至此,如今竟堂而皇之地立于阵前,勒令他自刎了断。


    他抬手轻覆刀柄,缓缓收紧几分,像攥住一截灼意刺骨的余炭,沉敛不动,暗流千钧。


    “自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荒唐的要求,不屑道,“凭什么?”


    李征的笑容僵了一瞬,如凝住的浮光,转瞬便敛去滞涩,重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半分窘迫与慌乱也未泄出的睨着高处的南无歇,那人面色沉冷如霜,眉目间尽是疏离与不屑,看得他心底暗生戾气。


    晨光淌过砖瓦,映得那朱红愈发刺目,好恨啊,好恨啊,那是李征早就该踏进去的地方啊,是先帝遗诏里“正统” 二字锁着的归宿,是他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终点。


    可此刻他站在城外望着,望着唾手可得的江山,眼底的愤恨与执念破眶而出,连带着语气里的从容都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


    “凭我姓李,”他声音拔高了,“凭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立场二字何其残忍,李征何其可怜可悲,他可怜到只能靠先帝留下的一纸遗书壮胆,可悲到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良久,南无歇像是累了,缓缓开口:“你配吗?”


    李征的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南无歇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配吗?”他又问了一遍,“你配站在这里,跟我要这座城吗?李征?”


    人被气到极致时身体是会不自觉发抖的,李征震惊于此问话,双手微抖,定定的锁着南无歇冷硬的面容。


    “好,好。”面色几变后,他双唇终是没有再次张启,而是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深的弧度,随后抬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在风里散开,他身后的侍卫从队列后面推出一辆小小的囚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辆囚车,破败的木栅栏上挂着几根干草,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囚车很小,小得只够两个孩子蜷在里面。


    目光聚焦,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忽然就停了,直至那辆囚车被推到两军阵前,推到阳光底下,推到南无歇的视线里。


    只见一对幼童蜷在囚车角落,两个孩子看上去是病了,双双陷入昏迷。


    南无歇第一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去,目光才重重落在楠楠的脸上。


    瞳孔倏然缩紧,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缩了,是炸,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猛地炸开,把所有的光都炸碎了,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的手攥着刀柄身体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垛口边缘,猛然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心脏摇摇欲坠,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辆囚车,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心跳停了几息,顿时头晕目眩,“完了”二字在他混沌的脑海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更深的黑暗里。


    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南无歇那只从刀柄上滑下来的手,看着他那张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南无歇。”


    “你还要拦朕吗?”


    ***


    晁逍尘一身戎装,甲胄整齐的站在碑位前,头盔抱在臂弯里,晁澈云跪在父亲身后,咬牙痛哭。


    今日是个阴天,灰白色的晨光从门外里漏进来,老父亲持着香火举了三举,听着儿子低低的啜泣,不曾回头。


    盔甲太大了,大得像一口棺材,这副甲他晁逍尘穿了二三十年了,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了别人的壳子。


    晁澈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父亲。


    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一点一点老的,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得粉碎,他痛的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心脏一寸寸被凌迟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劝不动了。


    一片寂寂中火光猛然跳动一下,灭了。


    晁逍尘缓缓将香插进小香炉,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儿子。


    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吹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的眼泪把膝前的砖洇湿了一大片。


    风从廊下穿过,把户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寂寥的叹息。


    “起来吧。”晁逍尘沉声道,“去吧,去沐个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晁澈云没有听话,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再次决堤道:“爹,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爹。您别去好不好?求您了...”


    老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哑然,只余叹息。


    人生啊,是一定要去做选择的,因为无论怎么选,都可以是对的,晁逍尘年近半百,人一老了心就软了,看着如此苦苦哀求的儿子老爷子心里哪里能没有触动?可华夏长河滚滚流传,自古以来长辈们肩上扛的东西就是比晚辈多那么一层,儿子也好,侄子也好,晁逍尘疼爱他们,他作为父亲、作为叔父,他只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在他的羽翼下多被呵护些,哪怕只多一天,哪怕只多一个时辰,哪怕只多一刻钟。


    他眼眶微微湿润,叹息一口,缓缓道:“云儿啊,我的好云儿...”他缓了一口,续道:“爹知道,你是看的明白的,小辞他没有退路的,这个孩子...”他重重感慨着,“这孩子难啊,他活得太难了。”


    “儿子知道儿子都知道...”晁澈云垂首用力点着头,眼泪垂直坠落,开口便已喑哑,“所以爹...咱们反了吧...咱们跟着南无歇反了吧... !”


    晁逍尘再次叹息,任由儿子抱着他的腿,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甲裙,目光越过晁澈云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座繁华却虚无的京城轮廓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云儿啊,云儿,角逐有无数种方式,玉石俱焚是最野蛮的一种,”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比你大哥聪明,你定然知晓,这场仗是一定要有人打的,爹不打,你和你大哥就得打,晁家不打,南家就得打。你明白的。”


    晁澈云摇首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鼻翼翕动着,“我不明白!”他吼出来,声音劈了,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打就我们打!我们有我们的打法!”他泣不成声,他想不明白,“爹啊...爹...你打了一辈子仗,替先帝打,替南家打,替这个朝廷打...从来没替你自己打过。”


    晁逍尘看着儿子那双烧着火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爹”。他刚从皇宫述完职回府,甲胄都未卸,笑眯眯的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又抱着他的腿,也喊着爹。


    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爹,”晁澈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求您了,您就让孩儿替咱们做回主吧...求您了……”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膝头,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


    他埋怨般求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崔南晁三家提刀,什么仗打不下来啊……什么仗打不下来……”


    打仗嘛,武力啊。


    武力对于任何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手段,大到改朝换代偷日逆月,小到三教九流偷鸡摸狗,只要拳头够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晁逍尘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晁澈云的头顶上,晁澈云撕裂般低吼着,任由头顶上一些接一下的抚摸,和从前一模一样,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停顿的那一下都一样。


    “云儿啊,”晁逍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不乏聪明的,可你、小辞、你大哥,还有嵇家的那个小孩子……你们都不如小书盈看得明白。”


    晁澈云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小书盈知道,”晁逍尘目光慈祥,很是疼惜的说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


    第163章


    晁澈云闻言瞬间恍惚,他当然知道苏湛彧看得明白,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三位老父亲在想什么,看得明白南无歇在想什么,看得明白这世上的事到底在遵循什么规则。


    可他不明白的是,看明白了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能够改变, 当大多数人生存只存于“术”时,那“道”就不再存在了, 这个“术”就变成了“道”。


    低级又如何?恶劣又如何?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爹, ”他抓住父亲的手,哀求着,“您是个军人,您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生死您见的最多了不是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就是会死人,战争就是会死人,您到底在规避什么啊!”


    晁逍尘摇了摇头,慢慢教他:“是啊,孩子,你说的就是原因啊, ”他要讲,讲到最后一次, “一个好的将军,第一课就是‘看到死亡’ ,战争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因为它死的都不是该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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