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厮杀声又密了一层,这一次甚至可以听到指挥的声音,短促有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像是一把刀,从府门外直直捅了进来。
天督府的人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从巷口涌进来,从墙头翻下来,从每一处缝隙里挤进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猛。谛听台的人虽然在死守,可温不迟不在,没有人调度,没有人指挥,他们只能各自为战,像被潮水冲刷的礁石,一块一块地被淹没。
刀光在黑暗里闪成一片,像渔人撒下的网,密密麻麻,无处可逃,天督府的人太多了,仿佛两司全部暗卫倾巢而出。最后一波冲击从屋顶上落下,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踩着瓦片滑下来,落在府门前的台阶上,谛听台的人已经被他们冲散了阵型,府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许聿修看去,只见司徒空手持窄刀,浑身是血的站在门口,“许大人!下官来迟了!”
说罢,他身后的暗卫鱼贯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院内的影卫们同时拔刀,刀光在烛火下闪动,双方再次朝对方扑了过去。
司徒空的目光越过那些缠斗的人影,落在许聿修身上,不及反应,身后立刻涌上来四五个影卫,抬手格挡,刀锋相撞,火星迸溅。
司徒空从人山人海一片混乱当中往里杀,最终杀到许聿修面前。
“走!”
第160章
离月满还有几日,这几日温不迟总觉得心口悬着一块巨石,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慌是厌,只知道近来只要一听见南无歇这三个字,心神都要晃上一晃。
缘由再简单不过,不过是几日前那人语气轻佻又笃定的那句“这月十五,我会要了你”。
南无歇这个人荒腔走板,从不说虚话,他说得出,便做得到,温不迟活了二十载,向来从容淡定,却唯独栽在了南无歇手里,此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那种明知死期将近却只能眼睁睁等着时辰到来的惶恐是何等磨人,饶是表面运筹帷幄布局,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每一日都在数着日子过,焦躁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当南无歇的人堵在谛听台府衙议事厅外时,温不迟连头都没抬,只淡淡翻了一页书:“不去。”
门外的人不敢答,只静立着。
下一瞬, 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风先卷进来,带着一点浅淡的冷檀香,紧接着便是一道散漫的身影慢悠悠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案后执笔的人。
“温大人这么不给面子?”
南无歇眉眼生得极艳,笑时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带着浓烈的玩世不恭之松弛,整体看上去煞是养目。
——如果他不犯贱的话。
漂亮的贱人径直走到温不迟面前,俯身凑近,“我在门外等了半盏茶,腿都站酸了,不疼疼我?”
“南侯贵人众星捧月,疼您的人怕是要从我这衙门排到边疆去,少我一个,应当是不打紧吧?”温不迟抬眼说,“侯爷若是饥渴求温暖,城里头那些个窑姐定然比下官精通,不若侯爷去转转?”
“旁的怎能同温大人比去?温大人还是太过谦逊了。”南无歇目光灼灼,很有兴致,“别处无趣,唯有温大人这里,有意思。”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缠,温不迟下意识往后微撤,眉峰微蹙:“南侯说笑了,本官这府衙死人气息最重,你闻,”他一顿,浅笑道,“连阳光都是血味的。”
“吓唬我啊?”南无歇低笑一声,直起身,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我是真好奇,我南永辞在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吓大的?”
温不迟做出一个“不敢”的神情,道:“今日不得闲,侯爷的饭我怕是没福分吃了。”
南无歇微微偏头,眼底笑意未减,锋芒悄无声息压过来,“好啊,那我便在你这里待着,你看书,我看你;你用餐,我陪你;你就寝——”他拖长尾巴,却没继续说下去,饶为挑逗的瞧着温不迟。
温不迟自知此话何意,心里破口大骂呕着气,面上却没显,只声线冷了几分,说:“侯爷非要如此?”
“是。”南无歇答得干脆,眼底盛着有把握的光,“你躲不掉。”
表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是翻涌,温不迟抬眼看向南无歇,撞进对方满是戏谑与笃定的眼眸里,心知这人说到做到,若是自己执意不去,指不定他真能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僵持片刻,温不迟终究是败下阵来,缓缓起身拿起外衫披上,语气冷硬:“去哪?”
“跟我走就是。”南无歇笑得眼尾高扬,率先转身往外走,“保证不让温大人失望。”
他没带温不迟去高门雅院,反而牵着马,与温不迟并肩走在京城的长街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颇有些寻常公子的闲适。
余晖洒在路上,二人踩在夕阳上,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暮色四合,街边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漫开一片又一片,人声渐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南无歇带着温不迟拐进一条热闹的小巷,这里多是往来的商旅,街边摆着不少小摊,飘着各式各样的香气,与京城内的雅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里的东西你定然没吃过。”南无歇忽然停下,拉着他往个小摊走去。
只见一处挂着塞外风味幌子的小摊映入眼帘,摊主是个塞外打扮的汉子,架着烤架,上面串着鲜嫩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特制的香料,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温不迟站在一旁,神色淡淡:“下官不习惯这种大荤。”
“习惯都是养出来的。”南无歇不由分说,拉着他在矮凳上坐下,抬手点了几样东西,“半只羊,两碗奶酪,再上一份奶皮子馕。”
温不迟抽了抽手,没抽开,南无歇偏头看他,笑意浅浅,“别总想着走,你要试着接受我。”
“我若真想走,”温不迟脑子没动嘴皮子先动了,傲气强势道,“你拦不住。”
“我拦不住?”南无歇匪夷所思,“我拦不住?”
温不迟猛一回神,方才委实说话没仔细琢磨,一时之间对脱口而出的狠话圆不上来。
他不禁去想,自己真的彻底躲开之后会被眼前这人用怎样更过分的方式重新拽回面前,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拿捏住七寸,便再也退不得干干净净。
罢了,他别过眼去,无颜以对。
很快,肉串与奶酪、奶皮子馕一一摆上,南无歇拿起一串烤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温不迟偏了偏头:“腻。”
“真不吃?”南无歇寂寞惋惜道,话音未落,他忽然微微倾身,凑近几分,“那我只好用嘴喂你了。”
温不迟耳根猛地一热,抬眼瞪他:“你——”
“我什么也没做。”南无歇笑得无辜,把肉串塞进他手里,“吃吧,温大人,别总一副被别人挑战的样子,放松点,今日好好吃顿饭。”
温不迟握着那串又油又腻的大肉,沉默片刻,终究是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香料入味,没有半分膻气,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咀嚼的动作却慢了几分,南无歇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悠悠吃着,随口搭话:“近来朝中事多,你每日闷在府衙里,也不怕憋出病来?”
“有劳南侯记挂了。”温不迟淡淡回,“尚可。”
南无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温大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温不迟实在不喜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抬眼搔了他一眼,“侯爷很了解下官?”
“谈不上。”南无歇放下竹签,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如温大人给次机会,我们‘深入’交流一下,让我了解了解你?”
温不迟握杯的手一紧:“如此纠缠温某,南侯想来是闲。”
“也没那么闲,也分人。”南无歇身子微侧,靠近几分,声音轻缓,“其他人就算了,温大人本侯还是乐于奉陪的。”
温不迟闻言抬眼,撞进南无歇深邃而侵略感十足的眼眸里,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街边来往的人群,“你今日约我就是为了打发闲时?”
“不然呢?”南无歇轻笑,“我总不能整日就只会用那些话逼你。”
温不迟沉默,两人一时无话,晚风拂过,带着凉气,南无歇忽然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一缕被风吹来的落絮,“冷不冷?”
“不冷。”
“嘴硬。”南无歇淡淡一句,却没再逗他,只是起身,“走吧,再往前走走,听卫清禾说城里头今日有灯看。”
敞亮的大街被灯笼映得斑驳陆离,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铺开来,裹着市井间的喧闹,周遭皆是欢声笑语,可温不迟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从南无歇说出十五那日的话起,他便猜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从未逃出过对方的视线,他联络户部傅睿州布下局为将南无歇困于其中,让那人十五之日根本无从脱身这事南无歇定然已然知晓,只是他摸不透,南无歇具体掌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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