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晁逍尘无能为力,只得道:“陛下请讲。”
“爱卿年老,如今身受重伤,朕实在不忍让爱卿继续奔波战场,南疆那边,统领位置空出来,朕想让令郎去试试。”李升说,“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多历练历练。”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意味可谓是深长,晁逍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哑然,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衬得殿内更静。
“陛下厚爱,”晁逍尘推脱道,“只是……犬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重任。”
李升闻言笑了,神态像是看着固执长辈的后辈,“年轻才好,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南卿当年领兵的时候,也不过十之有七吧?”
他直接提了这个人,晁逍尘闭了闭眼,李升今日这话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李升想做什么他太清楚了,李升冲谁去的他更是太清楚了。
他心下颤动,没有说话。
这话实在没法接了,他沉默着,李升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等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息,晁逍尘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再次起身,伏下身去,额头又一次抵在了地上,姿态比方才更低更重。
“陛下。”他说,“老臣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升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说。”
晁逍尘伏着,没有抬头,“老臣在边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
他顿了顿,殿内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打仗这事儿,老臣不敢说懂,但多少知道一点,一军之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要有胆略,要有谋略,更要有时机。”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苍老的眼睛疲惫又沧桑,“疏远那孩子什么样,老臣心里有数,他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还望陛下三思。”
话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李升坐在御案后,没有任何表情。
帝王的沉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晁逍尘背上,过了很久,李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将军,”
他声音依旧温和,“你,想多了。”
晁逍尘没有动,只见李升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晁逍尘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白发老人。
老人伏地未动,李升开口,声音就在头顶,“朕只是觉得,晁家世代忠良,老将军为国征战一生,该有个恩典。贵府二公子朕见过几面,是个好苗子,让他去边疆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接老将军的班。”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扶住晁逍尘的手臂。
温热,有力。
“老将军,起来吧。”
晁逍尘顿时僵住。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笑的温和的年轻帝王所图说到底就是以晁家制衡南家,以晁澈云替换南无歇,他很想说,他想说的很多很多,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站起来,身上有伤,腿有些发软,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李升将他扶稳当,力道恰到好处。
君臣对视,同时探入对方眼底,李升眼里,是温和,是关切,晁逍尘眼里,是疲惫,是退怯。
过了很久,李升慢慢松开了手,“老将军身子还没大好,回去好好养着。”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朕方才所说之事,不急,老将军先养伤,养好了,咱们再——”
“慢慢聊。”
第140章
天督府的人刚走,骆谦独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皇城的密函。
烛火在案头轻摇,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峭,整个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信很短,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字字句句皆是来自帝王的授意,良久,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低笑出声。
这声笑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嘲讽,像是在笑密函里的阴谋,像是笑皇城的算计,更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权谋与利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把信凑到火苗边上,看着那一点黄光舔上纸边,慢慢往里烧,火舌卷过字迹,卷过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约定,卷过那个朱红的玺印。
她没有急着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烧过来,烧到指尖近前,才轻轻一松。
灰烬飘落,散在地上, 黑黑白白的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再次笑出声来。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
席间酒菜尚温,碗碟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温不迟执箸的手始终稳静,只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盘中清蔬,听着身侧薛淑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厮也不节制,得了前线的新鲜趣事便如同攥着了不得的秘闻,眉飞色舞地将所见所闻说得绘声绘色,半点不懂得收敛。
温不迟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薛淑玉那句话给堵住了。
“诶,你知道前两天那场胜仗南兄是怎么打赢的吗?”
话问的神秘,温不迟抬眼看他,只见薛淑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他根本就没打。”
温不迟眉头动了动,“没打?”
“没打。”薛淑玉的语气跟说书似的,“他就让人做了些能飞的东西,叫什么飞鸢,底下烧炭,然后在那飞鸢上装了些东西,”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痒痒粉。”
温不迟放下空碗,不明所以,“什么粉??”
“痒痒粉!黑市里的东西。”薛淑玉给他解释,随即一激动拍着大腿道,“他把那些飞鸢放到城上空,霄弥人看见了,肯定得射下来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听说那些人痒得满地打滚,盔甲都扒了,挠得浑身是血……”
温不迟看着他,一时被荒唐的没说出来话。
这太可笑了。
不过细想来,这般无赖又绝妙的打法,儿戏一般的手段,于荒诞之中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狠绝,这般行事风格,确也完完全全是南无歇会做出来的事。
薛淑玉看他神情以为他不信,赶紧接着说:“真的!就这一招,三座城,兵不血刃,全拿回来了,霄弥人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天上飞下来一堆纸鸢,然后就全军溃了。”
温不迟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言荒唐。
薛淑玉嘿嘿一笑,“荒唐是荒唐,可管用啊,那场面……啧啧啧,笑死个人。”
温不迟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点评之语,薛淑玉已然说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只顾着顺着话头滔滔不绝往外倒,“你是不知道,南兄这回可真是身残志坚,那飞鸢是他刚醒第二天让做的,自己拖着那副身子在那儿盯着,谁劝都不听,我跟你说,我听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温不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薛淑玉。
薛淑玉对上那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坏了,说漏了。
他答应过南无歇要将中毒的事死死瞒住,绝不能让温不迟知晓半分,可方才说得太过得意,全然忘了这事儿!
他慌忙想要改口遮掩,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对面坐着的可是温不迟,任何拙劣的搪塞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温不迟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薄唇轻启,“那副身子?哪副身子?”
工工整整的八个字两句问话,重如千斤的砸在席间,薛淑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挤不出来。
“那个…我……”他干笑两声,干脆装傻,“我刚说什么来着?”
温不迟不吃这套,就那么幽幽的看着他,薛淑玉被看得后背直发毛,知道搪塞不过去了,随后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薛淑玉将南无歇中毒一事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期间还偷偷看了几眼温不迟的脸色,交代完内心连滚带爬的祈祷求饶,求南无歇别要他狗命。
温不迟维持着体面,脸上大变化没有,但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大好看,“多久了?”
薛淑玉咽了口唾沫,“有……有小半个月了。”
见温不迟没说话,薛淑玉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好了!真好了!而且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能爬起来就不肯躺着……”
……倒不如不补充,这回可好,彻底把他南兄埋了。
温不迟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解,我太了解了。”
薛淑玉哑然不语,温不迟牙都快要碎了,死命持着看上去还不算太失态的平和神情。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黑沉沉的,薛淑玉坐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温不迟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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