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种恭顺颂圣又肆意倚栏的姿态让他一时难以准确判断骆谦的真实意图和深浅。
骆谦, 不是一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温不迟也抬起了眼,比起许聿修感受到的失控,他对那份松弛下的疏狂更为敏感,这姿态他见了很多次了。
骆谦和那人可真像。
骆谦绝非鲁莽之辈。
周秉恒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对着楼上那人道:“骆掌柜既已莅临,何不下来入席?许大人、温大人皆已等候多时了。”
骆谦闻声轻轻“啊”了一声,笑了笑,做出一个不甚在意的惭愧神情。
少顷,才直起身,顺手将指尖的花瓣弹落,转身时伸手从一旁捞了一杯酒,就这么赤着脚不紧不慢地沿着环廊楼梯走了下来。
浅酌一口, 沉醉道:“应是天仙狂醉, ”
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姿态闲适,如痴如醉。
“乱把白云揉碎。”
走到主案前,对许聿修和温不迟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笑意加深,“草民骆谦来迟,还望二位大人、周府尊及各位大人海涵,方才骆某在楼上为着准备这两幅字,心潮澎湃,不觉耽搁了时辰,失礼,失礼。”
这理由……荒唐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话毕,目光在许聿修脸上停留一瞬,又滑向旁边神色清淡的温不迟,眼底似有笑意闪过。
许聿修盯着那人,缓缓开口:“骆掌柜有心了,此等别致的迎客之道,本官倒是头回见识。”
“粗陋伎俩,搏大人一笑罢了。”骆谦笑得真诚又不应该,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诸位都到了?看来倒是骆某耽搁了大家的雅兴。”
说着,便走到特意预留的首席位置上坐下,立刻有侍女上前为其斟酒布菜。
宴会,在这种诡异莫测的气氛中,终于开始了。
丝竹声起,舞伶翩跹,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表面的热闹暂时掩盖了底下的暗涌,众人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眼神在主位和骆谦之间悄悄逡巡。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该切入正题了。
许聿修刚要起身开口,席间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叮——叮——”
骆谦用银箸敲了敲杯沿,压下了厅内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俱静。
骆谦却仿佛并未察觉到全场的注视,闲闲地拈着那根银箸,姿态松垮地倚着椅背,脸上依旧笑着,没看任何人,只垂眸看着自己杯中被震动出细小涟漪的酒液。
许聿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咽,骆谦这才缓缓抬起眼,嘴角慢慢勾起,瞧了许聿修一眼,一挑眉,表示“您说”。
许聿修的视线聚焦在那袭素袍的身影上,心底暗涌。
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咽了下去。
“今日设宴,”他开口,“一则为答谢诸位乡贤平日对府衙公务的襄助,二则,亦是因陛下修纂大典。”
下面依旧安静,许聿修续道:“大典创立乃千古盛事,想必诸位,亦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好大一顶帽子。
一位粮商率先起身,端着酒杯,满脸堆笑:“许大人说的是,陛下大事,我等小民自当竭力报效!只是……”
他露出为难之色,“这田亩之事牵涉甚广,并非我等不愿,实是许多田产,或为祖业,或已抵押借贷,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着他还摇了摇头,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位富绅的低声附和,一时间叫苦不叠。
诉苦、摆难,目的无非一个:价码。
周秉恒面色微沉,江崇宪低头抿酒,眼神晦暗。
何溪在角落的阴影里,笔尖在纸上悬停,记录着这场言语的交锋。
许聿修脸色未变,只淡淡道:“朝廷征购,自有法度章程,若有祖业、借贷等情,亦可据实呈报,酌情考量,然,”
他声音陡然一沉,“若有人借此良机,囤积居奇,哄抬地价,意图要挟朝廷,妨害大典筹备……按律,当以妨害公务扰乱国事论处。”
话落周遭寒意凛然,厅内气氛骤凝。
富绅们瞬间噤若寒蝉,目光飘向骆谦。
这人仿佛没感受到骤然紧张的气氛,顺手夹了一箸嫩笋,细细嚼了,又饮了半杯酒,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赤着的脚在案几下轻轻晃了晃,漫不经心地笑着。
“许大人句句在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陛下要修书,那是文脉绵延的大好事,我们这些做子民的,出点田,出点力,理所应当。”骆谦笑着,“不过呢,方才牙行掌柜的顾虑也确实是实在的,祖宅田产之事确实复杂,不是一人说了算的,族中耆老、各地掌柜,都指着这些田地的出息过日子,若是不能让族中上下长辈和依附的佃户工匠们安心,相信在座的这些商户们也很难交代啊。”
许聿修眼神变冷,这种绵里藏针的讨价还价是他最厌烦的。
“骆掌柜所言,亦是实情,然国事当前,私利需让,朝廷亦会酌情补偿,不使支持者寒心。至于具体田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温不迟,忽然道,“温大人执掌一省刑名风宪,最重公平律例,依温大人看,这田亩估价,当以何为据,方能既体恤民情,又不损朝廷法度?”
球抛给了温不迟,既是将温不迟正式拉入这场谈判,也是在试探这位按察使的立场与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一直安静坐着,仿佛置身事外,此刻被点到,他徐徐抬起眼睫,目光清湛,先是对许聿修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骆谦,又扫过在场其他富绅。
“许大人所言甚是,国事为重。”他先定了调,认同许聿修的大原则,随即话锋微转,“然,田宅交易,须‘两相情愿,价由时估’,所谓’时估’,非一人一地之价,乃参照近年同类田亩交易之常例,结合地方丰歉、漕运通塞等情,由官府与牙行共同勘定,以求公允。”
引述律法,语气平和,却将“强买”的可能性在法律层面先排除出去,强调了“两相情愿”和“公允时估”。
“至于骆掌柜所虑族人生计、依附者衣食,”温不迟复又看向骆谦,目光轻缓,“此确为仁厚之心,然律法亦讲‘权责相宜’,享有田产之利,自当承担田产之责,如今朝廷并非无偿征用,乃依’时估’给付价银。此银钱,正可用于安置族亲、补偿佃户,或转投他业,另谋生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臬司亦可协查,是否有胥吏在勘估交易之中,徇私舞弊,压价害民,若有,本官自当按律究办,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律法和公允的立场上,既支持了朝廷征购需按“时估”,又堵死了豪绅借“民生”抬价的借口,更留下一个后手。
如果觉得价钱不公,可以查有没有吏员舞弊,将矛盾从朝廷与豪绅对立转移到了官府执行是否公正上。同时,那句“按律究办”,也是对他按察使职责的彰显,提醒在座所有人,他手握监察之权。
江崇宪在下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比单纯的强硬施压,更有回旋余地。
骆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掠过些许刻意的讶异和玩味。
“温大人引经据典,思虑周详,骆某受教。”骆谦拱手,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
目光落在了温不迟平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些,眼底的兴致与探究悄然沉淀,化作某样更难解读的东西。
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骆谦身上,等待这位地头蛇的真正表态。
是继续扯皮,还是开出价码?
只见骆谦忽然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支起腿来,姿态依旧是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权责相宜’,’公允时估’。”
说着再次笑了出来,“二位大人忧心国事,诸位同乡亲朋顾虑生计……”
这位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温不迟和许聿修身上,唇角弧度加深,“都有道理。”
众人屏息,骆谦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衣,慢悠悠直起身,“今日议的是公田归置,诸位东家心里都有章程,市价压得太低,农户无以为生;抬得过高,府库又填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商户们彼此交换眼色,没人先开口。
都在等,等谁先开价,谁先破局。
骆谦摇着酒杯,目光落向温不迟,没笑,没怒,也没敬。
众人目光追随。
“骆家世居南昌,蒙乡土滋养,才有今日。”那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祖辈传下来的,除了这些田产铺面,还有一句老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骆谦说得很慢。
厅中许多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要讲大义,可放在此情此景,总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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