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不问神明_太空水母 > 第170页
    他停顿。


    “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这话听得周秉恒心头一颤,“下官明白。”


    江崇宪低头不言,心中沉甸甸的。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只是这“策”的边界在哪里?谁也没法说。


    话怎么说?事怎么办?责任怎么担?这些无法一锤定音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那一个问题——


    官怎么当?


    议事散去,书房重归寂静。


    许聿修独坐案前,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得拿出成果,得将南昌这片土地驯服成陛下文治蓝图上的一部分。


    哪怕,过程需要一些铁腕,需要一些牺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重新审阅文书,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何溪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几份关于城内几家大户近年田产交易与借贷往来的卷宗摘要,一副低眉顺目毫无存在感的模样。


    “大人,您要的卷宗摘要已整理完毕。”


    何溪将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一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聿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从前的热烈与直接,此刻的何溪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莫测。


    “有劳。”许聿修淡淡道,并未立刻去翻那些卷宗,“何经历在南昌多年,对此地大户,想必了解颇深?”


    何溪依旧垂着眼:“下官位卑职小,日常只与文书档案打交道,于人情世故、豪门心思,所知甚浅,不敢妄加揣测。”


    滴水不漏的回答。


    许聿修看着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何溪沉默了一下。


    “是不知。”


    好,好一个“不知”。


    许聿修漠然,不再追问。他深知眼前的何状元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层层包裹进了这谨小慎微的官袍与低顺的姿态之下。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何溪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许聿修的目光掠过那叠卷宗,最终落到窗外。


    暮色渐合,天边堆起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霞光。


    山雨欲来。


    而此刻,南昌城东,骆家那占据了半条街的深深宅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后园水榭,骆谦赤着脚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里一群小鱼,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嘴角噙着笑,听着手下低声禀报府衙即将设宴的消息。


    “终于…坐不住了吗?”年轻少主轻声自语,玉核桃在掌心发出摩擦声响。


    “宴无好宴,少主打算——”


    “去,自然要去。”骆谦打断他,表示出感兴趣,“朝廷钦差与知府大人联名相邀,多大的面子,怎能不去?”


    说罢,轻轻坐在了地上,把脚也放进了池塘里,腿一抬一抬地玩着水。


    “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厚礼?”


    “听说这位许尚书,也是个廉洁的父母官?”骆谦笑了笑。


    手下不明所以,骆谦却不再解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水榭临着池塘,晚风送来荷香,也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骆谦独自坐着,望着池塘里渐次亮起的灯笼倒影。


    棋盘已经摆开,许聿修想借皇权之威强压地头之蛇,而他骆家盘踞南昌数十年,根须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皇权固然可畏,但强龙就一定压得过地头蛇吗?


    核桃轻轻转动着。


    第124章


    江西南昌已成棋盘, 南无歇自觉自己最无法置身事外。


    温不迟在那。


    不仅如此,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前几日楠楠无心之言的点破。


    当“买”不成时,“强”便会紧随其后,他了解李升推行大典的决心,也清楚地方官员在压力下的行事逻辑,可贺深带去的银子绝不足以“买”下圣旨要求的半数农田。


    缺口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暴力的开端。


    不能明着抗旨,更不能立刻飞身南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以干预那些荒唐的措施。


    思虑数日,总绕不开一个字:钱。


    南昌此刻急需钱,需要的是一笔更灵活更庞大,能在规则之外运作的“活钱”,有了足够的钱,才能有底气与囤积居奇的豪绅周旋,才能着手解决失地农户最恐慌的口粮问题。


    而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个小工程,放眼京城,既有足够财力, 又有可能被他说动,且其商业网络能贴合此事运作的, 只有薛家。


    于是, 这一日, 南无歇踏入了薛府。


    主厅内茶香袅袅,薛涉川居主位,薛淑玉坐在下首。


    仆役奉茶后退下,厅门合拢,将外界隔绝。


    大家都这么熟了,南无歇没有选择迂回,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他抬眼,目光直接锁定了能做主的薛涉川。


    “薛掌柜,”他开口,“今日冒昧,是有一桩关乎江西,也关乎将来时局的事,想与二位商讨。”


    薛涉川含笑饮茶,不作声,示意他继续。


    “购田植构,势在必行,贺深押着第一批银子南下,如今想必已与南昌府衙会合。但那点银子,想填满升值的期望……”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沉重的余音。


    “远远不够。”


    薛涉川神色未动,只静静听着,他是精明的商人,对数字和供需极度敏感,话不必说透,只到此刻便已明白了南无歇的潜台词。


    “购田之难,无非两端。”南无歇继续剖析,“一端是握锄头的农户,田是命根,收了田,口粮无着,纵有银钱在手,也难解近忧恐慌。此事不解,民怨便如干柴。”


    “其二,”他目光微凝,“是握地契的豪绅。”


    话说的简洁明了,因为商人皆能明白里面的逻辑,手握土地的大户们豪横,良田在手,如今奇货可居,他们等的就是官银短缺朝廷心急的这一刻,意图在这皇差上狠狠咬下一口肥肉。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羊入圈。


    听到这里,薛涉川终于缓缓开口,“侯爷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乃朝廷与地方官府之责,汀珏一介商贾,怕是难以置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晰。


    南无歇似乎早有所料,同样客气地浅笑着,看向薛涉川:“自然,这自然是朝廷的事,可朝廷的银子有朝廷的章法,有无数眼睛盯着,每一两花在何处、如何花,皆需‘名目’,它怕是难在谈判桌上变出第二个钱袋,去打破豪绅囤积抬价的局面。眼下南昌缺的,是那些’名目’之外,能解燃眉之急的活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今日南某来此,只为一事,南某想请薛家,往江西这局棋里,注入一笔‘活水’。”


    终于点明了来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薛淑玉身上刺挠,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被薛涉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缓缓端起茶盏,动作从容,不动声色间消化着南无歇话语中的全部信息与重量。


    片刻,他才抬眼,“侯爷之意,是要薛家出钱,补上官银的缺口,助朝廷……或说助江西官府,完成购田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南无歇回答得干脆,“南某不是生意人,却也知晓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利’字,我知薛家能够富甲京城靠的就是绝对的理智判断,赔本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我要薛家做的不仅仅是’补缺口’,而是以薛家商业运作之名,做两件事。”


    “其一,粮。”


    他指尖蘸了蘸茶水,在几上轻轻写了这个字。


    “农户忧粮,若有足够财力,便可在周边产粮丰沛之地建立粮道,南昌府毗邻修水,修水粮多,薛家可动用资本商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稳定南昌粮市,这笔粮食,不直接赠与官府,而是作为雇佣失地农户‘植构’的工酬一部分的形式进入南昌,此举能最直接地安抚民心,切断恐慌蔓延的根源。薛掌柜是商人,这笔钱可视为对将来江西地区粮食贸易的长期投资,你说呢?”


    话说得很直白了,跟一个商人交谈,尤其是让人家掏钱的事,光谈私交和大义是行不通的,人家看的是钱,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率和风险,南无歇这思路跳出了政治投机,将其包装为有长远商业回报的布局,确实更符合商贾逻辑,也更能说服商贾。


    谈嘛,坦诚相待才是。


    薛涉川沉吟,朝廷的款子是用来“买田”的,账目上很难变通去大规模“购粮养民”,这恰恰是缓和矛盾、避免民变的关键。


    南无歇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句句不假。


    但商人也看重风险。


    薛涉川的眼神深了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品咂茶味。


    “修水宁州,确为赣北粮仓。”他缓缓开口,“然打通粮道,介入地方粮市,触动的是当地已有的利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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