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淑玉在后院对着那只金雕啧啧称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尝试着隔着铁栏做各种鬼脸发出怪声。
那猛禽也盯着他,却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明显的烦躁,只轻微地偏了偏头,疑惑这个两脚兽在发什么疯。
直到乌野寻了过来,对着正试图找根草茎去逗弄金雕爪子的薛淑玉无奈道:“薛二爷,侯爷醒了,请您进去呢。”
薛淑玉这才“啊呀”一声,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看了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乌野往前院走。
边走嘴里还嘀咕:“这大鸟真带劲,下回得让南兄放出来给我瞧瞧怎么飞的……”
南无歇养病的屋子在三伏天里点起了炭盆,热得要命。
薛淑玉人还没进屋,那带着调侃的清脆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哎哟喂——我说南兄,您这可真是京城头一份儿的稀罕景啊!大夏天的,您还能着了风——”刚说到这,便有一股热浪扑面,“我的天,这怎么炭盆都点上了??”
他边说边晃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榻上裹着棉被的那位。
“棉被都盖上了??你提前过年呢?”
南无歇确实病容明显,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往日里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精气神敛去了大半,只余下些病弱的懒散。
他把自己裹在锦被里,斜倚着靠枕,还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眼睛在听到薛淑玉声音时睁了开来,带着点无奈看向喋喋不休的薛淑玉。
薛淑玉不把自己当外人,压根不用人引,自顾自地就拖了张椅子到榻边,大喇喇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南无歇,继续他的“慰问”。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可怜见儿的,您堂堂一侯爷,北境杀神,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主儿!往日里多威风啊,那叫一个……哎,怎么说来着?气吞万里如虎!”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表情夸张,“怎么到了这京城温柔乡,让六月里的小风儿一吹就病倒了?这像话吗?说出去谁敢信呐!边关的将士们要是知道他们主帅夏天能把自己冻着,怕是牙都得笑掉!”
……这人真该死啊!
南无歇被他这一连串的嘴炮轰得脑仁疼,又没什么力气跟他斗嘴,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牙笑掉,但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牙打掉。”
发烧烧的浑身都疼,动弹一下都费劲,没办法,只能沙哑的补了一句:“……你等我好了的。”
“瞅您那气性吧,”薛淑玉嘴不饶人,立刻接上话茬,“哎,我多余一嘴问问,温大人这是把你怎么了?还是你自己不经诱惑?要不……我跟我哥库房里寻摸点老山参海马酒什么的给你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虚成这样可不行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南无歇简直悔不当初,上回怎么就没把这厮打死呢? !
他气得咳嗽了两声,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咬牙道:“薛、淑、玉……我现在照样能打死你你信么?”
“别别别!”薛淑玉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欢,“您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可不敢跟您动手,万一您这娇贵身子再闪着了,温大人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他故意提起温不迟,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话说回来,您这病生得挺是时候啊?温大人是不是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地伺候着?哎呀,还得是你心眼多,这病生得太值了!”
南无歇听着他越说越没边,干脆闭上眼,把头扭向里面,眼不见为净。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南无歇确实没什么精神跟他斗,这才收了那副夸张的调侃模样,稍微正经了点。
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是我哥之前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压压病气。还有,‘那件事’我哥盯着呢,你安心养病,别瞎操心。”
南无歇闻言,这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锦盒,神色缓和了些。
目光刚从那枚小巧的锦盒上移开,正待对薛淑玉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了卫清禾的通禀声:“侯爷,薛大掌柜来了。”
话音刚落,南无歇又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薛淑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哥来了?!”
方才脸上那副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坏了坏了!我哥怎么来了!”
南无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莫名,蹙眉道:“你哥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薛淑玉着急忙慌找地方藏身,床底下进不去,这厮慌不择路,掀开南无歇的被子就要往里钻,边钻边说:“……我今儿来你这没告诉我哥,他不让我背着他单独来找你玩儿!”
南无歇吓得赶紧捂紧自己的被子把人往下推,薛淑玉被他推了个踉跄,在原地手足无措,南无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连病中的烦闷都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无奈道:“咱俩这是在密谋造反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你来探个病,至于么?”
他简直要被薛淑玉这清奇的脑回路打败,“而且你若是在我榻上被人家抓住那更解释不清,届时我找谁说理去?”
他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这句是对着外间的卫清禾说的。
薛淑玉还想说什么,门已被推开,薛涉川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当他的目光落在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的自家弟弟时,脚步便顿了一瞬。 ?
好小子,你等着回家的。
正事要紧,他很快恢复如常,径直走向南无歇的床榻,目光在南无歇的脸上停留,颔首为礼。
南无歇只当他也是来探病的,刚想依照礼节寒暄两句,薛涉川便沉着声音开口。
“出事了。”
第113章
薛涉川言简意赅,将官纸数目有异、皇帝意在图谋的关窍与其中凶险同南无歇说了一说。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蝉鸣,衬得气氛更凝。
此事若任由发展,待到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清点,数目对不上而银钱总额无差的铁证便会砸在薛家头上,届时,要么认下这“贪墨”的罪名,薛家声名扫地,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要么,便只能“识时务”地接受皇帝的“好意”,从此成为皇权下唯命是从的棋子。
无论哪条路, 都他妈是绝路。
南无歇靠在床头头昏脑涨, 眼睛都不太想睁开,病中的倦怠让他哈欠连天,后脑勺突突的疼,可此事来得又快又急, 逼得他不得不强行凝聚心神。
薛淑玉性烈如火,听到兄长所说最先炸毛的就是他。
只见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烧着熊熊怒火,刚才那点被兄长抓包的忐忑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操!”他大骂了一句, “这是要逼死我们薛家?”
他气得跳脚,“不行!我带人在那船快靠岸的时候摸上去把那群押运的狗杂碎全宰了!把船凿沉!死无对证,看他们还怎么栽赃!”
思路简单粗暴, 充满了疯狗般不管不顾的狠劲。
理是这个理,只要船没有载着不对等的货进行交割,那这贪腐官银的帽子就扣不下来。
跳的脚还没落下来,薛涉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闹。
南无歇也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若漕船在即将抵达京师码头时出事,出了人命沉了船,那就是一桩震动京畿的大案,到时候京防营、禁军、天督府,乃至谛听台,都会被牵连,而且届时三法司层层追查顺藤摸瓜,你们薛家只会更难脱身。”
薛淑玉被两人同时否定,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破船开过来吧……”
薛涉川没理会弟弟的躁动,目光转向南无歇,“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转圜?关键在于,绝不能让那船载着错误的数目,安然抵达码头,完成交割。”
南无歇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病中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思绪也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比平时迟缓。
他囔了囔鼻子,难受咋舌,“我想想,我想想。”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思索着每一种可能,一边还要忍受薛淑玉在旁边不甘寂寞的碎碎念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杀了他们”的暴力方案,只觉得头疼欲裂。
薛涉川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帮南无歇理清脉络,“此事好在动手之人笃定了我们会在交割时才察觉,如今我们既已先知,便占了先机。”
南无歇闭着眼,脑子在一片破碎的混沌里转的起飞。
薛涉川说得对,关键是不能让船顺利交割,阻止船靠岸,在途中拦截,制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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