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抹了毒的鞭子, 狠狠抽在温不迟心上, 他眼圈瞬间通红。
“是!我就是没有傲骨!南永辞,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强大的兵权做后盾,有泼天的富贵和无边的底气!你有退路,你可以不管不顾!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我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输不起!你站在你的高处俯视着我,你当然觉得我卑躬屈膝,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
南无歇闻言简直匪夷所思,他气极反笑,“温止时你是疯了么?我若是看不起你,我何必一次次为你争功管你死活?我何必低三下四的来给你送雕?我他妈是闲的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眼前的爱人,“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我告诉你,人贵在自重!这口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争来的!只有你自己先挺直了腰杆,别人才不敢轻易折辱你!”
“争气?什么叫争气?像你这样争气吗?”温不迟也声音拔高,“像你这样不管人处境,不顾人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就叫争气了?你所谓的争气,就是逼着别人按你的方式来活?”
南无歇被他这话顶得一怔,怒火中夹杂了一丝茫然和哑然的冤枉。
“我什么时候不顾人感受了?我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他是真的有些懵了,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他对温不迟好,护着他,想把最好的给他,这就是最直白最赤裸的表达。
“你没有吗?”温不迟看着他,眼神里是积攒了太久的失望和控诉,“好,那我们今天就好好算算,就谈你与我,”
他上前一步,视线直击南无歇,“你跟我之间,从开始到现在,从你第一次在你府上逼迫我,到后来的每一次,再到今天这只金雕,南永辞,你哪怕有问过我一次‘温不迟,你愿不愿意’吗?甚至我的穿着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你有问过我喜不喜欢吗?!”
“你……”南无歇试图插话,试图解释,“我——”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不迟冷声打断。
“哪怕是接吻你都从未问过我一次可不可以,南永辞,你扪心自问,你有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质问和控诉全部砸过来,南无歇瞬间变成哑巴,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吻对方,靠近对方,对对方好,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源于内心最直接的冲动。
“我……”他喉结滚动,他想不通,“我只是因为……心里有你啊。”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笨拙。
“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想吻你,是因为心里装着你才会想与你亲近的啊,我送你鹦鹉,送你金雕,都是因为……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人欺负不肯吭声,不想看你受半点委屈不是吗?这难道错了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急切。
然而,他依旧是没有明白,他依旧是认为所有事情都这么的理所应当。
“对啊!对啊!!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你考虑过我想不想吗?!”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困惑和急切,心中更是酸楚难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南永辞,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吗?你的爱,就是不顾对方意愿的强迫,是吗?”
“不是强迫!”南无歇矢口否认,下意识为自己的感情辩护。
可“尊重”两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
他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对“爱”的理解,似乎真的只停留在“想要”、“占有”和“保护”的层面。
温不迟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叹了口气,用了最轻的语气说了最冰冷的话:“南无歇,你对我的,是欲望,是征服的欲望,是身体的欲望,或许……还有通过驯顺我来反抗那龙椅上之人的欲望,”
他摇摇头,“但唯独不是爱。”
话音很轻,但南无歇却像是被雷劈了个瓷实,僵在原地。
纵是他百般聪明,此刻却像个未经世的孩子一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要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温不迟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从未细想、甚至不敢承认的隐秘动机。
他看着温不迟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争吵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金雕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南无歇站在门口,看着温不迟转身,一步步走回房内,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肩头的金雕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主人僵硬的表情,南无歇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
燕东山一连几日都泡在刑部,几乎是不眠不休,葛大海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上至客栈掌柜、同科举子,下至只在街边与他搭过一句话的小贩,都被反复提审,盘问得细致入微。卷宗堆了半人高,每个人的证词都快被翻烂了,可线索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杳无踪迹。
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燕东山运气好,又或许是苏家运气好,再或者,是靖国运气好,这日午后,刑部衙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被差役引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怯懦和邀功的混合神情。他声称看了悬赏告示,想起前几日半夜子时末,他刚喝完酒从城外回来,迷迷糊糊好像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护城河南岸那边去了。
燕东山立刻亲自提审,那汉子跪在堂下,被周遭森严的气氛吓得缩着脖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燕东山让人给了他碗水,耐着性子问:“你可看清那人模样了?”
汉子捧着水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忆:“回、回大人,天太黑了,看、看不太真切……就、就觉得,是个挺年轻的后生,估摸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还有其他特征吗?”燕东山追问,官威逼人。
汉子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道:“哦,对了!小的瞧着……那人应该不是咱京里人!”
“哦?”燕东山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如何能‘看’出来的?”
“不不……不是看出来的…!是因为……小的那晚也顺路往那边走,隔得不远,听见他……好像跟谁说了句话,就那么一耳朵,”汉子努力解释道,“有点……有点川州那边人说话的那个调调,跟咱们京城口音不一样。”
“川州口音?”燕东山眼中精光一闪,如今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他立刻追问:“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那汉子顿时苦了脸,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啊!这黑灯瞎火的,两个路人说话,小的哪会特意去听?就是顺风飘过来一句半句,好像……好像说什么‘岁数大了’、’没必要’什么的……小的是真没留意!谁能想到后来会出人命官司啊!”
这确是合情合理,燕东山也理解普通人谁会留意陌生人的对话。
他挥挥手,让人将这汉子带下去,仔细记录,并给予赏银。
虽然线索模糊,但“川州”、“二十出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然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排查所有在京的、二十岁上下的川州籍举人!”燕东山一声令下。
几乎就在燕东山获得这条关键线索的同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插翅般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苏湛彧今日主动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苏家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苏湛彧此举意欲何为?是迫于压力要向陛下陈情?还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
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猜测纷纭,有人欢喜有人忧。
消息传到嵇府时,孟屹归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听到御史台在同刑部盘查川州籍二十多岁的举人这个消息,瞬间吓疯了,而后又听闻苏湛彧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嵇大人!嵇公子!这、这定然是冲着我来的!”孟屹归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他们马上就要查到我了!还有苏湛彧!他这时候进宫,肯定没好事!我们、我们怎么办?!”
相较于他的惊慌失措,嵇舟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淡淡道:“孟公子稍安勿躁,若苏湛彧入宫真与陛下商讨出了什么雷霆手段,此刻宫中早已有旨意传出,岂会如此风平浪静?”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太着急了,自乱阵脚。”
嵇业眉头紧锁,虽然没有像儿子那般镇定,但也知此刻慌乱无用,沉声道:“舟儿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你且回去,如常行事,切勿露出马脚,一切,自有本官与舟儿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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