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弯下腰,对着亲生儿子说:
“你那些所谓的‘情谊’,一文不值。”
嵇舟重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拳头,“父亲打算如何做?”
嵇业转身走回太师椅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苏家不是有个公子在江南戚家吗?就从这里着手吧,”他转过身来,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记住,你是嵇家人,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要为嵇家的利益着想,至于对错……”
他冷哧一声,“等你站到权力的顶端,才有资格谈对错。”
嵇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恻隐之心,他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不进则退,不狠则亡。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一刻,这个少年的那份纯粹便再也回不去了,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权力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再也身不由己。
而苏家、苏湛彧,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好,都将成为他通往权力顶端的路上,必须跨过的障碍。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嵇舟的回忆。
他回过神,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街头的灯笼还亮着,映着一片混乱的人影。
“什么事?”嵇舟揉了揉眼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出现过。
“栾公子又派人来了,说……说他家的商铺被百姓砸了,想请咱们派人去帮忙解围。”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嵇舟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门,“知道了。”
他面对自家小厮时眼底的烦躁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派人去告诉栾序承,我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我在,事态就不会崩坏。”
小厮看着自家公子眼底的冰冷和笃定,不敢再言,只轻轻躬了躬身,“是。”
待小厮离开,嵇舟重新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的混乱,想起年少时那个蹲在河边哭泣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摆脱“废物”的阴影,还是要在别人的步步紧逼下挣扎。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哭的少年了。
他记得,自己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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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圣诞节快乐
第65章
津元四年, 歙州
栾府书房的烛火亮至亥时,嵇舟坐在木椅上,看着栾序承来回踱步,眼底灼着冷光。
“明瀚兄,这事儿真要这么办?”栾序承停下脚步,焦灼问道:“文阁里还堆着戚家的典籍,万一烧起来,动静太大,官府那边不好交代啊。”
“不好交代也得办。”嵇舟抬眼, “千宸阁所谓的那份证据一旦泄露,你们整个栾家都得覆灭,再者说,戚家的文阁夜里没人值守,烧起来只会算意外,谁会怀疑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 话锋转向细节,刻意避开关键心思:“你让人准备些桐油和火石,找两个手脚干净的家丁,亥时三刻从戚府后门进去, 但是一定要记住,先把文阁里的人清出来, 别伤了无辜。”
栾序承闻言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我绝不让人看出破绽,那……你这边?”
“我让人盯着官府的动静,万一有差役巡逻,提前给你们报信。”嵇舟端起茶盏,抿了口冷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你有什么好权衡的?今晚过后,千宸阁的证据会彻底消失,栾家便能在整个江南的商路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细节,确认无误后,栾序承起身告辞,急匆匆去安排人手。
待书房门关上,嵇舟才放下茶盏,唤来心腹护卫,“你过来。”
护卫躬身上前,垂首听令:“主子。”
“今晚栾家的人烧文阁,你去盯着。”嵇舟的声音沉得像夜色,“苏禅呈每晚都会在文阁夜读,你让人在亥时一刻把文阁的大门从外面锁死,再用木棍顶死门栓,别让任何人发现,更别让栾家的人知道。”
护卫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浓重,戚府文阁的院落里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微弱的光,府外的小巷里,栾家的家丁阿福和阿贵拎着油桶,怀里揣着火石,鬼鬼祟祟地往里走,两人屏住呼吸,避开巡逻的戚家家丁,很快就摸到了文阁门口。
“先倒油,再点火。”阿福压低声音,打开油桶盖子,刺鼻的桐油味立刻散了开来。
两人沿着文阁的门窗,倒了一圈桐油,连门槛缝里都没放过。
就在这时,嵇舟的护卫悄悄绕到文阁大门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锁,“咔嗒”一声锁上大门,又找了根碗口粗的木棍,死死顶在门栓上,做完这一切,那人迅速隐入黑暗,没留下任何痕迹。
阿福和阿贵没察觉异常,倒完油后,阿贵拿出火石,“咔嚓”一声擦出火星,火星落在浸了桐油的门帘上,瞬间窜起橘红色的火苗,像一条毒蛇,顺着门帘往上爬,很快就舔舐到了屋顶的瓦片。
“走走走!快走!”阿福拉着阿贵,转身就往后门跑。
他们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噼啪”的声响,文阁的窗户里窜出火舌,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着火了!文阁着火了!”
戚府里的家丁最先发现火情,惊呼着拿起水桶、水盆往文阁跑。
可桐油烧起来的火太烈,火苗窜得有丈高,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靠近的人刚举起水桶,就被热浪逼得后退,连衣服都烤得发皱。
文阁二楼的窗边,苏禅呈穿着单薄的长衫,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典籍,火舌从楼下窜上来,烧着了书架,书页卷着火星飞在空中,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他起身想跑,却发现房门被锁死了,无论怎么用力推,门都纹丝不动。
“开、开门啊…”苏禅呈的声音带着焦急,双手用力拍打着门板,“外面有人吗?开门啊!”
可外面的呼喊声和救火声太大,根本没人听见他的求救。
火越来越大,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梁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团团火焰。
苏禅呈被逼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火海,脸上满是困惑,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文阁怎么会突然着火,他更不明白,房门为什么会被锁死。
苏禅呈往楼下望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太高了……下面全是火,跳下去也是死。
他转身想找水灭火,可文阁里早已成了火海,到处都是燃烧的典籍和木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浓烟越来越浓,苏禅呈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渐渐发黑。他靠在窗边,心里满是不甘,他还没来得及把今晚批注的古籍呈给戚老……*
就在这时,屋顶的木梁“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带着熊熊烈火,砸向苏禅呈,他只觉得眼前一热,随即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被火舌吞噬,再也没了动静。
而此时的栾府书房,嵇舟正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救火声,面无表情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场大火烧断了他与少年嵇舟所有的关系,也让这个成年嵇舟彻底坠入了权力的深渊。
为他鼓掌吧,他终于不再是个废物。
他终于成为了一名令父亲骄傲的棋手。
***
婺州城的晨雾浓郁,天色未明,谛听台的临时据点内却已亮起灯火。
温不迟坐在桌前,轻道:“晁澈云已入歙州戚府,与戚颜倾会面了?”
孟枕堂侍立一旁,手中捧着方才整理完毕的舆情简报,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昨日婺州百姓的纷纷议论。
“是,昨日午后便到了,咱们的人亲眼见他踏入戚家大门,至今未出。”
“嵇舟那边仍无动作?”温不迟抬眼,目光掠过纸页上纵横交错的墨迹,“以他的性子,不该任由舆论如此失控。”
孟枕堂点头:“派去盯着栾府的暗线说,嵇舟今早只召了戚谌徽过去,两人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没见其他人进出,看戚谌徽出来时的脸色,倒像是没商量出对策。”
他稍作停顿,又道:“此外,晁二公子手下那批人仍在暗中散布栾家丑闻,今早又添新料,百姓的情绪又被勾起来了。”
“晁澈云所图绝不会止于搅动舆情。”温不迟抬手,轻叩桌角,眸色渐深,“他亲赴歙州面见戚颜倾,必是为彻查四年前旧事,戚家文阁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乃至苏家当年竭力压下那桩秘辛……他怕是都要翻出来。”
孟枕堂面露怔忡:“苏家当年压下的事?属下只知四年前文阁失火、苏禅呈不幸罹难,没听说苏家还有别的事被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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