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撒子东西哦?”
老周撂下货箱,招呼旁边几个工友凑近,有人拿来竹竿,小心将那团黑影拨至岸边。
待看清那是一具蜷缩的人形时,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尸体泡得发胀,衣物紧贴着皮肤,面目早已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子。
“死、死人!快报官!”
一声惊叫炸开,人群霎时骚动起来,有人飞奔去找码头管事,更多人则远远站着探头张望,将将喧闹混乱的码头倏然静下大半,只剩江水不断拍岸的声响。
消息传至府衙时,司徒空刚自暗桩据点返回,正对桌上卷宗凝神蹙眉。
“大人!码头发现一具浮尸,约是半刻钟前被船工看到的!”左尉疾步入门,低声抱拳禀报。
“码头?”司徒空当即起身,抓过外袍便向外走。
“可要属下先遣人去验?”
“我亲自去。”司徒空声线低沉,步履未停。
二人策马赶往码头,一路上已见不少百姓朝江边跑,抵达岸边时,府衙捕快已拉起一道人墙,将围观人群隔在外围。
捕头见司徒空亲至,快步上前抱拳低头:“司徒大人。”
司徒空微一颔首,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即拨开人群走近,俯身细察尸体。
尸体显然已在江中浸泡多时,皮肤呈现悚然的青白色,部分手指表皮开始脱落,身着粗布短打,衣角残留几处褐色污渍。
司徒空命人将尸体抬至岸边石板,用匕首轻轻挑开衣物检视,体表未见明显外伤,唯脖颈处一道浅淡勒痕,被水泡得发白模糊。
“大人,看衣着像是码头工人或附近作坊的劳力。”左尉蹲在一旁低声道,“颈间勒痕似是细绳所致,暂无其他伤口,或是被勒毙后抛尸江中。”
司徒空未立即应答,目光却落于尸体双手。
“不是搬运工。”司徒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搬运工的老茧多在掌心和指根,这人的老茧却在指腹,像是常年握笔,或经年累月揉捻细物所致。”
他话音稍顿,看向左尉,声线压得更低:“譬如,茶叶。”
左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此人与栾家有关?”
“尚未可知。”司徒空目光掠向江面,远处来自括州的栾家茶厂的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
他转身对捕快吩咐:“将尸体带回府衙,交仵作细验,另,全城暗查近日可有失踪劳力。”
捕快应声而动,司徒空独立岸边,望着栾家茶厂货船渐行渐近,船身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眉头锁得更紧,眸色沉如江水。
“大人,可需即刻前往栾家括州茶厂询问?”左尉观其神色,低声请示。
“不,”司徒空摇头,“待验尸结果与死者身份明朗后再动,无凭无据,徒劳反惊蛇。”
言毕,他转身离去,步稳如山。
返回府衙时,仵作已开始验尸。
司徒空静立一侧,看其仔细查验每处细节,心下却思忖:若死者真与栾家有关,该从何入手?栾家借着嵇家,于婺州、括州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府衙之内未必无其耳目,稍有不慎,便惊蛇入草。
“大人,有发现!”仵作忽然出声,手持银针探入死者咽喉,“银针发黑,体内有毒!”
司徒空眼神骤凛:“继续查,务必确定死者身份。”声线沉下数分,“另遣人盯住码头货船,细察近日可有异状货物往来。”
左尉领命疾出,司徒空坐回案前,指节轻敲卷宗,目光如刃,沉寂地这么坐了许久。
***
夜色裹着凉意漫过歙州城,温不迟暂居的客栈院墙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谛听台的守卫握着刀巡逻,目光扫过墙角的阴影,却没察觉半点异常。
南无歇踩着廊柱翻上二楼,抬手在窗沿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温不迟的房间。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映着温不迟伏案的侧影,正对卷宗蹙眉凝神,听见动静的刹那眼底寒光骤现,猛然旋身间他原本腰间的匕首已横在南无歇眼前。
南无歇微微后仰避开锋芒,唇角轻勾,眸中发亮:“温大人身手又精进了。”
看清来人,温不迟周身戒备稍缓,面容却仍冷若冰霜,“侯爷真是好本事,我谛听台的守卫形同虚设。”
南无歇信手关窗,走到桌边自然而然地坐下,端起温不迟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语气慵懒带笑,“与温大人议事,自然得寻个清静法子,若等守卫通报,怕是要等到天明。”
温不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卷宗,声音冷澈如冰:“侯爷深夜闯室,有话直说,温某差事在身,恕没空陪侯爷周旋。”
南无歇注视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白日在巷口他就察觉温不迟情绪有异,此刻在这私密<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那点不悦愈发明显。
“确实有事。”南无歇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南楠没吃完的桂花糕上,“今日楠楠跟温大人玩得开心,我特意来谢过温大人。”
温不迟握笔的手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侯爷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照看孩子,倒是侯爷,有这般可爱的千金,竟藏得如此之深。”
这话听着平淡,尾音却裹着点酸意。
南无歇差点没忍住笑,面上却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藏?温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楠楠自小跟着我,只是我常年在边关,没让她在人前露过面罢了。”
他说话间刻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这当爹的,总得多疼她些。”
“看来侯爷风流不羁的性子是从前便有的,到底是四处留情。”温不迟脸色又沉几分,垂眸避开对方视线,“不过那都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干。”
南无歇瞧他这副模样,心中笑意几乎满溢,却仍故意往下说,“诶,怎能说无关?楠楠喜欢你得很,还说要日日寻你玩耍,日后你得空,多陪她逛逛,也省得我总担心她闷着。”
他边说边朝温不迟靠近些许,压低嗓音,“说起来,楠楠还同我夸赞,说温叔父比我这亲爹还疼她,特地买了她最爱的糖人。”
“我不过是随手买的。”温不迟推了一把,力道里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意,“侯爷若是想楠楠不闷,大可找府里的下人,我还有公差,怕是无暇——”
“无暇?”南无歇挑了挑眉打断,故意露出委屈的神色,“我还以为温大人喜欢楠楠呢,毕竟下午你陪她玩了那么久,连那些棘手的公差都暂且——”
“南无歇!”温不迟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深夜来此,到底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还是为了议事?若是前者,恕温某不奉陪!”
他说着,就起身要往门外走,却被南无歇伸手拦住。
南无歇凝视他眼底的怒意,知道逗弄已达极限。
他收起戏谑姿态,眼底笑意添了几分真切,伸手轻按温不迟肩膀,声音柔和下来:“好了,不闹你了。”
他语气转为认真,“楠楠并非我亲生,三年前西陲剿匪时,我在死人堆里发现她,当时她高烧濒死,我便带在了身边。”
温不迟身形微僵,随即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抵上桌边,别过脸去,“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南无歇低笑,向前两步将他困于桌案与自己之间,“方才谁一听我自称‘当爹’脸就冷若冰霜,气到要赶我走”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依旧嘴硬:“我只是嫌你废话太多,耽误我的时间。”
他抬手想推开南无歇,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南无歇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腕上,像团火,烧得他半条胳膊都发麻。
“耽误?”南无歇俯身凑近他耳畔,带着刻意撩拨的意味,“温大人若真如此珍惜时辰,下午怎会陪楠楠逛那般久?嗯?”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温不迟身子更僵了,呼吸乱了半拍,他想反驳,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
南无歇看他眼底慌乱,唇角笑意更深,他握着温不迟手腕,轻轻将人往自己方向带,两人距离拉近。
“温大人,”南无歇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腕内侧,“你这是……在吃味?
“胡言乱语!”温不迟猛然抬头,眼中怒意翻涌,却始终失了该有的分寸,“你的私事我为何要吃味?”
“我胡言?”南无歇低笑,“温不迟,你呼吸都乱了。”
温不迟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南无歇眼底映着油灯火光,如盛两簇火焰,看得温不迟心跳如擂鼓。
“温大人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南无歇,逗弄我就这么有趣么?”
温不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这熟悉的味道,如今已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依赖。
“看我如此,”他继续道,“你愉悦么?”
第60章
南无歇闻言,眼底的笑意收了收,他顿了顿,随即拉着他的手腕往床边走:“不早了,你陪楠楠跑了一下午,该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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