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歇沉默片刻,又问:“那场火,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当时没听说。”卫清禾如实回道,“官府定论是意外,说是夜里取暖时不小心引燃了书卷,加上风大,才烧得那么快,苏家和戚家都没异议,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现在想来,那火确实烧得巧,文阁里那么多珍贵的古籍,按说该有更严密的防火措施,怎么会因为一点取暖的火星就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随后立刻继续补充一句:“不过这都是属下的猜测,没有实证。”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眯着眼睛,梳理着这其中的关联,千宸阁沉寂了四年,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不抢栾家的商路,反而借秦老虎的手搅乱歙州,这怕不止是找栾家报仇那么简单。
“楚浮生死在东海那场火里,千宸阁的人要报仇,这是肯定的。”南无歇缓缓道,“但他们若只是为了报楚浮生的仇何须牵连戚家?何须费那么大力气挑拨灾民、百姓和州府、朝廷的关系?”
“侯爷是觉得,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卫清禾低声推理,“对方如果真是有意牵扯州府牵扯朝廷,那他们暗地里的谋划怕不是小事了,只是他们不会不知道当年是嵇家在帮助栾家做手脚,并不是朝廷有意庇护,他们冒着这么大风险对向朝廷,没来由啊。”
南无歇:“如今千宸阁的阁主是楚浮生的儿子楚圻,听说年纪很轻,还未及弱冠,江湖上对他的传言极少?”
卫清禾顺着话头补充道:“属下也听过些风声,楚圻接手时,千宸阁正因东海一役元气大伤,这几年虽没彻底垮掉,却也不复当年声势,说是走下坡路也不为过,能撑到现在,多亏了二把手尹千风。”
“尹千风?”南无歇挑眉。
“是位姑娘,”卫清禾解释道,“据说极有智谋,在阁中更像军师的角色,这几年千宸阁的大小事务,多半是她在打理,江湖上还有传言,说她野心不小,楚圻年纪尚轻,阁中实权怕是早已落到她手里。”
“真的假的…我怎么这么不信,若这尹千风当真想独揽大权,那这楚圻……”南无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罢了罢了,这个暂且不谈,”他转回正题:“这么看来,这次借秦老虎搅局,背后定然是千宸阁的手笔,栾家这些年在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抢了不少江湖门派的门路,尤其是那些跟东洋沾边的买卖,几乎被栾家垄断了,千宸阁当年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他们怕是想借着歙州的乱局,把栾家拉下来,重新夺回地盘,可江南一带州府官员不是被栾家青楼赌坊拿住了把柄,就是嵇家的党羽,他们千宸阁即使有心不牵扯朝廷命官,怕也是达不到目的的。”
“需要属下即刻去查千宸阁吗?”卫清禾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不必。”南无歇摆了摆手,“他们既想在歙州搅弄风云,便由他们先去闹,等他们将底牌一张张翻得差不多了再说不迟。”
说到“不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竖起食指,眯着眼睛微微蹙眉,唇瓣轻启,似要下达什么紧要指令。
卫清禾立刻凝神屏息,向前趋近一步,垂首恭听。
南无歇瞥见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忽地轻笑出声,“去吩咐小厨房,炖盏上好的燕窝,给温不迟送去。”
“……啊?”卫清禾明显一怔,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令。
他迅速敛神,迟疑地确认:“侯爷是说……燕窝?给温大人?”
“嗯。”南无歇语气慵懒,随手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白日里我把他劈晕了,这一路下山回城,他连半个字都没搭理我。”
他摇了摇头,“估计这会儿还憋着气呢。”
卫清禾闻言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才憋着笑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南无歇未再多言,只随意摆了摆手,旋即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内院深处走去。
第51章
歙州的春雨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的,像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泡得发沉。
西棚区的灾民棚屋漏了雨,烂泥混着稻草糊了满地,谛听台的影卫和州府的衙役分片守着,却依旧拦不住那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私语。
“听说了吗?州府粮仓早就空了, 发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熬的。”
“何止啊,温大人的药坊里,好药都藏着掖着,只给那些官老爷用,咱们这些灾民只能喝苦水。”
“我昨儿听官差说漏嘴,嵇公子把好粮食都运去衢州了,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依我看,这病迟迟不好,怕是有人故意的!”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往墙角缩了缩,吸着鼻涕,“听说上头有人借着时疫捞油水呢,药材、粮食过一遍手,就多了好几成好处,真要治好了,他们还怎么发财?”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看发的那些粮,不是烂的就是陈的,好东西指定是被官老爷们分了,他们巴不得这病拖着,好一直占着便宜!”
这些话像水里的浮萍,漂在每个角落, 没人知道是谁先说的,却总能精准地钻进人心最在意的地方。
南无歇站在望湖楼的窗边,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
“千宸阁的人是会煽风点火的,”他转头看向温不迟,对方正对着一张灾情图皱眉,“这几日散播的流言比前几日更细了,连嵇家运粮的路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扯上了‘借疫捞财’的由头,心思倒是深。”
温不迟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为了调配药材,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让人把每日用药、发粮的账目贴在街口,谁想查都能看,可他们还是信那些鬼话。”
“人饿极了,心就容易慌。”嵇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袍子沾了雨,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厮一把湿漉漉的伞,“州府刚下了令,让城里所有百姓居家,各村之间设卡,不准随意走动,食物由官差统一发放,先把时疫的扩散压住。”
南无歇挑眉:“家家户户都发?”
“都发。”嵇舟走到桌边,拿起温不迟画的灾情图,“从今日起,每个村派三个官差,按人头领粮,一户一户送上门,健康的百姓不许出村,染病的集中到西棚区的隔离棚,由医工专门照料。”
温不迟补充道:“我让孟枕堂把药坊的药材清单也报给州府了,每日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记在册子上,州府也派人盯着,免得有人动手脚。”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眼下的歙州就像走在薄冰上,谁都不敢错一步,南无歇和嵇舟的人负责盯梢缉拿挑事者,州府主持发放粮药,谛听台的医坊全力治疫,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彼此的影子,谁都清楚,这时候若是互相拆台,整座城都得塌。
起初几日,倒也算安稳。
官差们推着粮车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只在听见吆喝声时,才会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伸出接粮的手。
发的粮不算多,糙米掺着杂粮,偶尔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菜是腌了不知多久的咸菜,泛着黄,咬一口能涩到舌根。可百姓们不敢多问,接过粮袋子就赶紧关门,门缝里透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憋屈。
然而日子一久,那点感激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先是有人发现,发的糙米里多了些发黑的碎粒,煮出来的粥带着股霉味,后来咸菜里开始混着烂叶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有大胆的妇人隔着门问官差:“官爷,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吗?孩子吃了老拉肚子。”
官差也无奈,手里的鞭子垂着:“上头就发这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话是实话,却像根刺,扎在人心上。
于是,流言又开始冒头了。
“我就说吧,好粮食都被官老爷吞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猪食。”
“听说隔壁村发的粮里有肉干呢,凭什么咱们只有咸菜?”
“防控防控,防得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之前就听说了,有人借着时疫捞好处,现在看来是真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好粮食、好药材都被他们倒卖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破烂,这病能好才怪!”
这些话像野草,在紧闭的门扉后疯长,直到第七天,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出事的是城南的瓦窑村。
村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娘在隔壁的柳溪村住着,前几日染了时疫,昨天傍晚,柳溪村的医工捎来消息,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就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
王二柱听到消息时,正蹲在灶台前啃干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差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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