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南无歇笑了笑,“那依苏公子看,宫宴的事晁二公子掺和了多少?毕竟嵇舟也是苏老的学生,这两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探究的看着对方,等着对方的回应。
“祖父授业,素来只传经史真义,不教机巧算计。”苏湛彧微垂眼睑,“诸生既已各奔前程,所作所为,与苏氏无涉,亦与在下无干。”
“所以,”南无歇微微探头,“苏公子早就猜到了?”
宫宴纷乱,嵇舟与贺醒自有主张,晁澈云和贺深亦各有筹谋,贺氏两兄弟不过是明面上争夺话语权的持刀人,真正的执棋者根本就是苏老爷子那两位学生。
这盘大棋说白了,就是这二人在斗法,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各自一隅,至于嵇晁二人究竟为何如此针锋相对,其实南无歇一时间并摸不着头绪,今日他邀苏湛彧前来会面,一是为了答谢,二也是为了趁机摸个答案。
但苏湛彧何许人也?岂会让他南无歇如此轻易便套出话来?
“贺醒已入囹圄,林彦文供认不讳,死士指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苏湛彧语气平稳如常,“至若幕后是否另有玄机,便非在下应当过问之事了。”
这回绝直白又残忍,堵的人张不开追问的嘴。
“你还倒真如传言一般……”南无歇没说完这话,随后挑了挑眉,道:“嵇舟在贺醒背后推波助澜,晁二公子看着清静,怕是也没闲着,你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苏公子就真能当这局外人?”
苏湛彧抬眼,终于直视着他,目光清冽如雪水初融:“南侯今日,是欲邀在下入局?”
“我?我可不敢。”南无歇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我只是觉得,苏公子这般人物,总不该只埋首书卷里。”
“万物各有其生存之道,亦各有其安身之法,各有其性,各循其道。”苏湛彧轻置茶盏,声如古琴余韵,“南侯若为清谈而来,苏某自当煮茗相陪,可若另有谋划,只怕要辜负侯爷雅意了。”
苏湛彧的话说得实在太漂亮了,漂亮的同时又丝毫不留余地,南无歇没办法,只得哈哈笑了两声,罕见的让人堵了个哑巴。
“看来是我多言了,”他不失尴尬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扰了苏公子清静,如此今日便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苏公子,往后若有需要南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门被轻轻带上,雅座里只剩苏湛彧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河水,手指摩挲着书卷的封面,上面是刚写的“归雁”二字。
少顷,他缓缓起身,站到窗边,抬头看向天上的流云。
云卷云舒,自在无拘,像极了多年前在书院里,一群少年郎纵论天下的模样。
“何必这样呢……”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大家曾经,不都是食同桌寝同榻的好友吗……”
“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的魄力终是成就了“簪缨台阁、权倾朝野”的欲望。
时移势易,白衣苍狗罢了。
***
是夜,宫中的烛火彻夜未熄,李升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贺醒罪状”四字上。
沉吟许久,终是对阶下的温不迟道:“刑部方才来人禀报,贺醒的饭食里让人藏了刀子,舌头没了大半片,已然哑了,”
他缓缓抬头,是怒亦是痛恨,“当真是不留隐患。”
温不迟垂首:“陛下,事已至此,还望陛下果决处置,毕竟无论是贺家还是嵇家,亦或是江南某些其他士族,如今怕是都盯着呢。”
贺醒在江南经营多年,名下赌坊、酒楼、青楼不计其数,藏了不少脏账,此刻一朝倾颓,各方早已如狼似虎欲壑难填。
朝廷的国库也不例外。
李升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你带谛听台的人去一趟,查清楚了,若有可收编的便划归国库,若有能牵连出京城里某些人的,便不必手软。”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这君臣二人之间任何都不必说透,“某些人”已然足够明显,贺醒的产业不过是幌子,李升真正想查的是嵇舟在江南的势力,这点温不迟很清楚。
而早在此前,天督府的人已先一步南下,他这趟去,除去是奉旨办事,还要与司徒空争个高下,毕竟无论是温不迟还是司徒空,都明白一个道理:“谛听台”和“天督府”,有一个便够了。
次日,东君初生,温不迟便带着谛听台的精干人手,悄无声息地离了京城,一路快马,直奔江南。
而此时,天督府右指挥司的船刚驶入睦州码头,栾序承的密信就已快马送抵京城嵇府。
嵇舟展开信纸,信上字迹潦草:右司以查岁末税务为名,盘查各州商户,今晨已入睦州。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渐渐蜷曲成灰,眼底掠过跳动火光。
嵇家与其他五姓世家都不同,除了由于大权在握之外,还是因为嵇家的权势多在于朝堂和各地官员之间,这也是李升为何对嵇家如此费心的原因。
嵇舟转身对小厮道,“派人去婺州告诉表兄,让他盯紧州府的账本,尤其是与栾家往来的部分。”
小厮应声退下,他又提笔写了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暗卫:“送往婺州栾府,亲手交给栾序承,告诉他,明处的右司不用怕,让他们查江南各州的旧账不必拦着,但暗处的左司不行,务必在左司动手前抹平所有痕迹。”
江南是他嵇家势力最盘根错节之地,如今谛听台与天督府双探江南,嵇舟冷笑一声,查税务?这位小陛下怕是真欲将朝中大权收割回拢了。
暗卫领命而去,嵇舟走到窗边,抬头望着天边纤翳,站立许久未动,不知在打算什么。
***
江南的水汽总带着三分文气与七分商韵。
歙州坐落在江南腹地,枕山带水,历来是文人荟萃之地。
戚府的飞檐隐在葱郁的槐树林里,府内藏书楼的墨香能飘出半条街。
作为歙州百年望族,戚家只凭案头笔砚立世,历代子弟多为翰林清流,府中往来非名士即鸿儒,虽无实权,却能以文名影响一方舆论,是江南地区的“执牛耳者”。
坊间传闻,戚家这般清贵门第与嵇家的牵绊,那是始于戚谌徽之妹戚颜倾,当年她北上京城师从苏老,与同门的嵇舟相识,情愫虽未开花结果,却让戚家与嵇舟结了往来。
嵇家需借戚家声望稳住江南文心,防着酸儒们借诗文生事,戚家则需嵇家在朝堂的权势庇护,免得被地方官吏滋扰。
彼此借力,默契得如同歙州山间的云雾,虽淡,却从未散过。
而往东去,过了富春江,便是婺州。
与歙州的清雅不同,婺州的码头永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混着鱼腥气,在江面上蒸腾成一股鲜活气。
这里是江南的商路枢纽,南来的丝绸、北运的茶叶,大半要经婺州周转,而栾家,便是这枢纽的掌陀人,从祖父辈起,栾家就垄断了婺州至沿海的水路,家中账房的算盘声,比码头的潮声还要准时。
少东家栾序承与嵇舟是总角之交,嵇舟在江南的产业要借栾家的商路流通,漕运上的关节需栾家打点,栾家则靠着嵇家在京城的门路,避开苛捐杂税,甚至能染指寻常商户碰不得的官盐生意。
两家一主商路,一掌权势,政商通天,拆不开也破不了。
于是,歙州的墨香与婺州的铜臭,借着嵇舟这根线,在江南织成了一张密网,戚家是他的“文胆”,镇得住悠悠众口,栾家是他的“钱脉”,撑得起盘根错节的产业。
三者互为犄角,才让嵇家的影子能越过长江,稳稳落在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龙抬头这日,婺州的雨下得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栾序承披着件浸得半湿的破旧蓑衣,见嵇舟的马车在雨幕中停稳,忙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亲切笑意:“明瀚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要等你处理完京城的事呢。”
“京城的事不急。”嵇舟打了把油纸伞,他迈步踏上台阶,语气熟稔,“清乾净了?”
栾序承扯下蓑衣,随手递给身旁候着的小厮,声音被雨声衬得更低:“放心。”
他引着嵇舟往府里走,“整个东道十二州,粮道、盐道、贺醒的赌坊酒楼青楼,还有与戚家合作时的‘茶水钱’,都换成了正经的商号往来账,就算天督府的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被雨气打湿的衣襟,又道:“不过你表兄那边有点麻烦,右司的人在睦州扣了两艘漕船,说是要查‘货不对账’,我已让人送了些’孝敬’过去,暂时压下了。”
“司徒空没那么好打发。”嵇舟皱眉,走到书房门口时将油纸伞收拢,伞骨上的水珠顺着滴落在地上,“他派右司在明处吸引注意力,左司必定在暗处盯着,你让人时刻留意着近日有没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尤其是那些带北方口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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