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安排两个人吧,”晁澈云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那暗巷虽偏,却能通到御花园的角门,兄长既然已经安排得这么细致,不差这两个人手,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
晁允平心里一动,他本就不是个周全的人,方才也一直想着明面上的防护,却不曾想过周遭。
他这弟弟看着不掺和事,心思倒比他细。
“你说得对,是我漏了,”他点头回应,“明天一早就让人去安排。”
晁澈云看着兄长坚定真诚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兄长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有时候太急,容易漏了细节,往后遇事多想想,别慌。”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晁允平指定要炸毛,可从晁澈云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弟弟真心为他好。
“知道了,你这小子,跟父亲似的,总爱说教我。”他笑着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准备去宫宴的东西。”
“好。”晁澈云点头,转身前又添了句更轻缓的,“兄长也早些歇,别熬坏了身子,宫宴的事,有我在,也能帮兄长多留意些。”
说完,他便轻声“飘”了出去,步伐轻缓,没带起半点声响,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厨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晁允平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心里暖了些,他一直觉得自己这弟弟性子太淡,不懂得为晁家谋划,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老二虽不爱掺和事,却也记挂着他,记挂着晁家。
窗外的雪还在下,映着烛火,将夜色衬得格外清亮。晁允平想着明天宫宴的安排,想着弟弟能跟苏湛彧再次拉进关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只要宫宴顺顺利利,他在陛下跟前立了功,晁家就能更稳一分,到时候他再劝劝老二,让他多跟京中的世家子弟走动走动,晁家的将来,只会越来越好。
而此刻,晁澈云刚回到自己的“疏影斋”。
斋内陈设简单,除了满架的书,就只有一张棋桌,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有致,像是藏着某种章法。
他走到棋桌前,拿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底没了方才的温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片刻后,他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堵住了白子的活路,烛火跳动着,映在他平静的眉眼上。
腊月三十,除夕。
长乐殿内,鎏金宫灯从殿梁垂落,灯体嵌着细碎的水晶流苏,烛火晃动时,水晶折射出的光斑洒了满室,明明灭灭,映得满殿华贵又庄重。
殿门至龙阶下铺着厚厚的大红绒毯,绒毯边缘绣着金线祥云纹,这抹威严的红色一直延伸到龙案前。
红毯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紫檀木矮案,案上早已备好精致食馔。大殿两侧立着身姿端正的宫娥与侍卫,宫娥捧着暖炉,侍卫手握长戟,气息沉稳,将殿内的秩序衬得愈发严谨。
长乐殿的御案由整块墨玉打造,上面摆着御用的青瓷茶具与纯银酒壶,气派十足。
殿内早已聚满了人,百官身着朝服,世家子弟穿着锦袍,三三两两地站着,互相拱手寒暄。
温不迟一身朱红谛听台官服,独自倚在殿门左侧的暗影里。他手指闲闲搭着酒杯,却不常喝,只偶尔抬腕抿上一口,动作轻慢又漫无目的。
视线掠过喧闹的殿堂,最终落在对面那个他该称父亲的男人身上。
右侧廊下,温酒丞呆头呆脑的模样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的目光刻意避开温不迟的方向,只靠着廊柱站着,端着杯冷掉的茶,偶尔有人跟他点头,也只是敷衍般的应付。
温不迟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不是笑,倒像刀锋出鞘前一瞬的挑衅,是面向庸碌的仇敌那种心底里的看不上。
随即挪开眼,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温酒丞也始终避开他这亲儿子的目光,是不敢看权臣,也是对父子关系的回避和拒绝。
晁允平穿着禁军统领铠甲,腰间佩着窄刀,正来回巡查,目光警惕地盯着殿内的动静,时不时跟值守的禁军交代几句,神情严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穿了件墨色暗纹锦袍,领口规规矩矩系着玉扣,只袖口随意挽着半截,露出腕间一串素银珠子,既体面,又闲适。
他抬眼扫过殿内,目光先落在左侧角落的温不迟身上。
这厮是不着调的,他不分场合,神态促狭,故意朝对方挤眉弄眼。
见温不迟只冷着脸别过眼,才低笑一声,收回视线。
“侯爷!”兵部尚书崔几悼穿着藏青朝服,快步从人群中走过来,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低了声调,“还以为永辞对这场合厌烦,今日倒来得准时。”
“皇帝陛下的宴,我哪敢迟到?”南无歇语气随意,一边说,一边环视了一圈,“我这还特意打扮了一番。”说着,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银珠链子。
两人正说着,嵇舟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不乏不泛的笑:“南侯,许久不见,前几日听闻南侯府的梅园开得正好,本想上门叨扰,又怕扰了南侯清静。”
“嵇公子客气了,”南无歇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热络,却也没摆架子,“等过了年,梅园的花要是还开着,嵇公子倒真能来坐坐。”
此话自有深意,只是除他们二人以外,怕是没人会清楚此话何解了。
嵇舟闻言,眼底冷了些许,却依旧持着笑,南无歇也不是不给面子的人,二人就这样恰到好处的完成了这次“寒暄”。
贺深站在不远处,见南无歇跟人应酬,也朝他遥遥举了举杯,贺醒则像是故意在躲避南无歇的目光,继续跟官员说话,没什么多余动作。
南无歇将这些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没打算挨个猜测,跟崔几悼随意聊了两句,便以“找个地方歇脚”为由,径直走到右侧靠后的空案前坐下。
他一边落座,一边随手拿起案上的金橘丢进嘴里。
刚用力一咬,他就被橘子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准备的这金橘? ?酸得他顺嘴就吐了出来。
正骂着厨子,殿门又被推开。
南无歇呲牙咧嘴着抬眼,目光偏移,只见晁澈云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浅蓝长衫,腰间系着玉扣,长发用白玉簪束着,却没戴冠。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只稳步往里走,目光扫过殿内时,正好与南无歇的视线对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晁澈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南无歇也扬了扬下巴挑了挑眉,算是回应。
随后晁澈云便走到靠近角落的位置站定,安静地看着殿内的“闲杂人等”,视线丝毫不再往那几个“刺头”身上落。
又过了片刻,温酒丞慢悠悠地走到殿中央,他步子不快,素色锦袍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路过嵇业身边时,嵇业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连停下说话的意思都没有;走到燕东山跟前,燕东山也只是抬了抬眼,没多言语。
温酒丞倒不觉得尴尬,依旧慢悠悠地走着,最后在靠近殿柱的位置站定,与温不迟的角落隔着大半个殿宇,彼此互不打扰。
众人聚首,无论私下如何,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嵇业正跟傅睿州说着话,时不时点头应和,他身旁的嵇舟端着酒杯跟几个世家子弟周旋,言语间尽是客套。
贺醒正跟几个户部官员交谈着什么,贺深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嘴角勾着浅淡的笑,眼神却让人看不懂,时不时看向贺醒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正当“热闹”之时,殿内的喧闹声忽然小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着殿门望去。
只见年过八旬的苏老穿着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里拄着根鹤头拐杖,步子稳健。
众人目光纷纷随转,自然落到了老爷子身后跟着的那个青衫落拓的矜贵公子身上。
苏湛彧穿着一身素白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淡蓝色的藤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也没戴任何配饰。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白皙,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月光,透着清冷的疏离。
他走得很慢,步子平稳,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殿内的喧闹都隔绝在外。路过人群时,有人想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得近乎没有起伏,没多余的话。
那份疏离感,倒真像传闻中那样,不染半分世俗烟火气。
苏老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带着苏湛彧往左侧靠前的位置走。
苏湛彧跟着坐下,他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垂眸摇着头吹了吹茶沫,动作慢而优雅,仿佛殿内的人声鼎沸都与他无关,唯有烛火落在他侧脸,映得面部骨骼愈发清隽。
南无歇坐在不远处,支着胳膊肘撑在案上,指尖抵着唇角,看着苏湛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