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什么?”


    “不如给个恩典。”温不迟轻声道,“比如,赐婚。”


    二字落地,警铃大作,李昇手指一顿,嘴上却只平静道:“继续说。”


    温不迟垂首未察:“听闻侯爷至今未娶,陛下若择名门淑女赐之,既显天恩,又可全了君臣之义。”


    李昇闻言神色难辨,半晌,他忽然轻笑:“温卿倒是想得周全,只是...”


    他缓缓起身,踱至人前,抬手在温不迟的肩膀处捏着,“你觉得他南无歇会认为这是恩典吗?”


    温不迟沉默片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先帝留给朕的这中空朝堂,世家盘踞,边将坐大。”李昇手中继续用力,声音却平静,“温不迟,你既知道朕心中如何思虑,竟还将他们双方往一起凑,你当真是朕的忠臣啊。”


    温不迟被他捏的吃痛,死死咬着牙关忍着,“陛下勿忧,世家对南家的忌惮只怕比陛下更甚,六大世家互相牵制互相掣肘,倘若真有其一与南家联姻,届时其他五家士族当如何?他们断不会坐以待——”


    李昇手上力道又重三分,温不迟话音戛然而止,却仍艰难吐出最后一句:“陛下坐收渔利就好。”


    话音落地,李昇手上渐渐松了力,随后皮笑肉不笑,说:“温卿懂朕。”


    “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责。”


    ***


    温不迟回到府中时已是子时,他径直走向书房,在茶台后坐下,一只手搭在上面,指尖轻轻叩着台面。


    烛火摇曳,一室静谧,只能听见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响。


    须臾,他突然开口:“去查查晁家最近的动向。”


    话音一落,阴影处便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一道黑影无声掠出窗外。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叩,温不迟揉了揉眉心:“进。”


    谛听台副使孟枕堂推门而入,欠身行礼:“大人。”


    “坐吧。”


    孟枕堂落座,温不迟执起茶盏,轻啜一口:“南无歇此番回京,朝中和士族总有不安分的,人一多难免声音就杂,有人畏他如虎,有人盼他如星。”


    他抬眼看向孟枕堂,手指在杯沿轻轻一搭:“这些聒噪,听着实在烦心。”


    孟枕堂会意,低声道:“兵部崔家那边属下时刻盯着,崔尚书还没什么举动,只是这崔公子……”


    “少年意气,沉不住气,”温不迟声音轻雅,语气平淡,“他与南无歇自幼一起长大,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只是...”


    他微微眯眼,心存怀疑,“崔尚书竟也由得自家公子这般不知轻重?”


    “只怕这崔尚书也早已暗中同南无歇取得联络了。”


    温不迟浅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当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再次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喝空了杯。


    二人陷入沉默,孟枕堂思忖再三,终是开口,“大人,温大公子……”他顿了一顿,立刻改口,“温琢岳那边,已经处理妥当了。”


    温不迟听到“温琢岳”三字眼神微变,缓缓阖眸,轻轻“嗯”了声。


    温家曾贵为六大世家之首,在先帝太傅温酒泉掌权时显赫一时,然而自温酒泉病逝后,这个百年望族便日渐式微,现任家主温酒泉的弟弟温酒丞无官无职,膝下四子中,除幼子温不迟外,其余三人皆资质平平难当大任。


    静默片刻,温不迟再次开口,冷声续道:“温家就不该握有权势,”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冰,“他温酒丞,该死。”


    这最后一句轻声细语落地,孟枕堂暗暗瞧了一眼自家大人,随后低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少顷,温不迟整理了一下思绪,缓声道:“今日叫你来,倒还有一事。”


    “大人请说。”


    “陛下方才特意问了句,几日后南无歇带亲军进城时该走哪个门,”温不迟抬眼看向孟枕堂,“你怎么看?”


    孟枕堂思忖片刻,“按礼制和规格来说,自是应当走明德门,南侯爷的身份地位摆在那,怕是没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探寻似的看着温不迟。


    “我能不知道规矩?”温不迟略显疲惫,轻轻歪靠在扶手上,“陛下能不知道规矩?”


    既然都知道规矩,那这问题要考虑的就绝不是规矩。


    许是李昇心思较小,又或是太急于给南无歇一个下马威,但他偏偏又好面子,不肯主动开口说任何不利于君臣关系的旨意,非要借他人之口。


    可无论是谁在朝堂上提议更换入城的城门,也无论是以什么借口更换,面上都不会好看,毕竟满朝文武没人是傻子,谁会不懂这心思究竟是何意?


    更何况,这等幼稚的小把戏,只要届时对方面上不显,那便没有丝毫杀伤力。


    但即便如此,温不迟又能如何?李昇想做,李昇想让他做,他不得不做,他必须想办法做。


    半晌,孟枕堂看着自家大人正垂着眼眸,头疼似的用指尖抵着太阳穴,一脸沉静,于是他低声救主:“大人,属下认为,走哪个门或许并不重要。”


    温不迟闻声抬眼,烛火在瞳中跳动,看起来倒像是回过一丝精神,“说下去。”


    ***


    几日后辰时初,南无歇率亲兵抵京。


    明德门内,黑压压的禁军夹道驻足,道旁挤满探头探脑的百姓,却无人敢喧哗。


    紧闭的城门外,为首一匹纯黑战马不断喷吐白气,马背上的男子抬手卸下了盔,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南无歇望向那扇沉重城门,晨光拂过他微扬的唇角,投下一道深邃阴影,不知他在笑什么。


    身侧的卫清禾低声道:“侯爷,这…这是何意?”


    “无妨,”南无歇嘴角咧得更高,“总得看看李昇准备用什么迎接咱们。”


    言毕一拉缰绳,马儿踏出蹄子,朝城门而去。


    距门不过十余丈时,城门才缓缓自内开启。


    南无歇定睛望去,只见朱漆门洞之下,一道竹青官袍的身影徐步走出,广袖迎风拂动,面若春晓之花,眉眼却凝着冷霜。


    “侯爷,是御前的人。”卫清禾低声提醒。


    南无歇目光掠过那道身影,随即轻夹马腹趋前,直至人马相对,勒缰驻马。


    晨阳从他身后斜切过来,马上之人的影子正好将马下之人完全笼罩,阴影下的温不迟缓缓抬眸,玉冠更衬得他清雅出尘。


    只见他仰头含笑,声如润玉:“侯爷鞍马劳顿,陛下特命下官在此恭迎。”


    南无歇并没有下马,高高在上的睥睨着马下之人,将那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


    他自然清楚温不迟是何许人,枢密院副使、谛听台掌印官、今圣手中的利刃。


    此刻李昇手中的这把刀正温温柔柔地指到了他的面前。


    “温大人,”三字掷于风中,听不出情绪,“久闻大名。”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唇边笑意清浅:“侯爷乃大靖功臣,下官贱名能入尊耳,实属荣幸。”


    随即侧身一让,“城门已开,侯爷请。”


    其实城门前的这出说到底也依旧不算高明,无非就是昭示:即便你南无歇抵达门前,能否入内仍须看城中人的意愿。


    但再如何也比另启他门稍显体面。


    卫清禾缓缓按住剑柄,却见自家侯爷忽然笑了。


    南无歇随手将马鞭抛给他,大氅在秋风中飞扬,“那就,有劳温大人了?”


    “分内之事。”温不迟颔首一笑,侧身引路。


    人马错身刹那,两人眼底俱是波澜不惊的深潭。


    染尘的战马踏过城门时,长街两侧瞬间陷入欢呼声浪中,挺拔如松的年轻侯爷策马徐行,指节勒着缰绳,风尘掩不住眉宇间的锐气。


    副将卫清禾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攒动的人群。


    人声鼎沸间,南无歇一骑当先,温不迟的青帷马车则不紧不慢跟行于左,仅一步之遥。


    “侯爷离京之时,这道旁的槐树想必才碗口粗细。”温不迟掀帘,语声清越,穿透鼎沸人声。


    南无歇闻声并未转头:“温大人对草木倒是关切。”


    “下官更关切的,是人。”


    话音飘散的瞬间,马蹄倏然一滞,南无歇终于侧首,正迎上温不迟探出车窗的面容。


    秋阳在那双桃花眼里碎成波光,底下却沉着不见底的寒潭。


    “难怪温大人得圣上器重,”南无歇握缰的手微微一拉,“平日里没少‘关切人’吧?”


    车帘倏地落下,温不迟的声音隔着一层青绸传来:


    “为陛下分忧罢了。”


    第2章


    宫门在望时,温不迟骤然叫停车驾。


    他掀帘下车,广袖扫过车辕,步态从容地走向南无歇,“侯爷,前头的路,得劳您移步了。”


    宫规本是如此,可经他这温吞语调一说,倒像是裹着层薄冰的提醒,泛着几分警告意味。


    “理当如此。”南无歇长腿一跨,利落翻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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