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半瓶。
白色药片“哗啦”从瓶口倒在手心,小小两片,却已然比江晓余嘱咐的每日用量多出整整一倍。
沈闻垂眸盯着手心的药片又走了片刻神,半晌,端起一旁的水杯。
夜渐渐深了。
早在一个?多月前,每晚的噩梦除开晃到睁不开眼的实验室灯光,孤儿院内如何也扑不灭的烈火,就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深渊。
没有具体可感?的事物,整个?人都仿佛身处虚空中,无边无际地?坠落,坠落,直到呼吸被越攥越紧落地?瞬间突然惊醒。
然而今天晚上?,黑暗却又一次有了新?的样貌,朦胧间,沈闻只能感?受到那似乎是一条河。
冰冷刺骨的河水一次又一次没过头?顶,捂住口鼻倒灌入肺部。冰冷与窒息感?同步袭来?,从头?到脚都被浸个?彻底,然而每次当沈闻马上?被梦中这条河流溺死时,背后又总是会突然浮现?一个?力,将他重新?托举起来?。
沉没、浸入、起身……
就这样不知反复多少次,终于在又一次没入河流时——
“咳、咳咳……”
意识清醒,沉闷的咳嗽声在寂静中回荡开。
沈闻从床上?坐起身,额间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两侧。后颈的腺体又是一阵不正常的疼痛,短短几天时间内这已经是第五次发生?了,床边坐着的人闷头?咳嗽好一会儿,等咳嗽堪堪平复,才从床头?柜拿出一支药剂注射入静脉。
“您最好别再用信息素了,最好也别接触太?多其他Alpha的信息素,这种药剂治标不治本,长期注射容易……”
江晓余的话再次回响到耳边。
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一边将药剂一推到底,沈闻低敛下眸。
除此之外,脑海中很快又不受控制浮现?出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被放在一边不做理?会的、最后在土子坡爆炸前的细节,甚至那被刻意忽略的那人的面容与声音,清醒时沈闻一直没去回想,但在此刻,这些东西又一次断断续续回忆在面前。
爆炸发生?前两分钟,手环奇迹般突然解开。
沈闻记得自己当时是醒过来?了的,在顾承厌从地?上?突然起身的时候,但也只是意识清醒,只能勉强掀开眼皮,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动不了,也不想动。
爆炸发生?时,俩人刚逃到树林边一处陡坡,借着茂密的山林以及土坡作为天然的遮挡,沈闻看着漫天飞石自面前那人背后飞过,脑袋被一只手紧紧护着,却还是没能扛过天旋地?转的眩晕,意识在剧烈晃动下再一次被迫消失,再醒来?,就已经在医院……
指尖的颤抖又隔了半天才终于平复下来?,沈闻将空掉的注射器丢入垃圾框,闭眼倚靠上?床头?。
暖黄的小灯安静亮在床头?,光线晕在沈闻侧脸,柔软地?在垂落的睫毛边镀上一层暖边。这个亮度是顾承厌最常调试的,既不会太?亮影响睡眠,也不至于暗到影响工作。
床头?的那边还摆放着一台打开但已经息屏的笔记本电脑,漆黑的屏幕倒映出床边人的脸。
憔悴到惊人。
沈闻呼出一口气,淡淡收回目光。
周围再次落入一片死寂。
横竖已经睡不着,床边之人便没再躺下身,只是静默合着眼靠在床头?,直到后颈的难受终于渐渐平息,才起身走到窗边。
咔哒——
火星子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亮起,烟盒里最后一支烟也终于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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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SAN总司令傅谨松的下葬日。
人的尸体是从山脚下拉回的,当时他负责带人继续追赶任简台,追至半山腰,按理?来?说以这样的距离爆炸根本波及不到他,但没想到带来?的几个?SAN成员中竟出了个?叛徒,一脚油门径直踩到底,开车的人就这么拉着傅谨松以及车上?另一个?成员一起冲入火海。
后来?听说,那个?成员曾多次求过傅谨松派人营救二?区某个?SAN卧底,然而按照SAN长久以来?的规矩,解救被抓成员根本就不在组织负责范围之内,一个?月后,有人在二?、三区交界处一间黑酒吧外见到了那名卧底的尸体。
荣耀一生?,最后在阴沟里翻了船。
各大媒体都在惋惜。
不过听闻这个?消息时沈闻并没有太?过诧异。
恰恰相反,早在五年前前往三区,第一次见到有人身份暴露被折磨致死都没能等来?一句关心时,他就已经隐约遇见过现?在的场景。
沈闻原本并没有打算要?来?出席这场葬礼,首先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SAN除名,傅司令本人亲自除的,还顺手将他送到黑鸟名下,其次他现?在已经接手过黑鸟。
这样贸然前去难免会引发一阵风波。
但最后沈闻还是去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反正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路上?走着,还马上?到了。
早上?十?一点过,今天天气不算好,天上?下了点小雨,沈闻一身纯黑色西装,手上?撑一把黑伞,在蒋文婕跟随下走近墓园。
门边一处待客厅,沈闻来?时已经走了一批人,此刻人不多,因此裴林在室内一眼便见到门外撑着黑伞的人。
“哥……沈区长。”
裴林在三步外的地?方站定。
迎客厅外摆着一排白菊花束,沈闻朝对方微微一颔首,没任何多做交谈的意思,拿上?花束便径直往园内走。
周围有其他前来?吊唁的人见沈闻来?,围走上?前想借机攀谈,更有甚者甚至直接带了记者来?,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被蒋文婕一边嬉笑?打哈一边全部拦在后面,进了墓园,就只剩裴林这个?负责人还跟在背后指路。
细雨仍在一丝丝洒下,这个?点该吊唁的人都吊唁完了,路上?并没能遇到几个?人。
俩人一路都保持沉默,沈闻走在前方三步开外的位置,裴林跟在后面,一直看着面前的人一步步登上?台阶,最后走到一座墓碑前站定,放下花。
“哥,你会怪先生?吗?”
沈闻一路上?一直没理?会背后那人。
直到祭拜完毕,陡然听到这个?问?题,他才认真回想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没资格评论。”
毕竟如果不是傅谨松十?年前把自己从孤儿院带走,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命站在这儿都不好说。
更何况现?在人都已经逝世,再来?说这些,未必也太?不合适了点。
裴林于是又沉默下来?。
简单祭拜完,也没什么好多做停留,沈闻沿着原路返回,过到墓园大门迎客厅的门外便准备直接离开。
只是没想到他特意选了个?大家都没什么空的点,想着这样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人,最后临近离开,还是被人突然叫住。
“沈闻。”
岳霖穿着一袭黑色正装,看样子像刚从某个?地?方结束会议匆匆赶来?,连脸上?不知是汗还是雨点的水渍都没来?得及擦。
沈闻置若罔闻,刚准备绕路离开,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岳执行请自重。”沈闻皱眉。
看清对方脸上?的不悦岳霖手上?松了点力,嘴上?抱歉,但仍旧握着沈闻没有放开。雨点顺着伞面滴落在面前的西装,沈闻又往后抽了抽手,没抽动,反倒听见对方说:
“抱歉,但我?确实找你有点事,可否赏脸到附近茶楼一坐,有些关于两区之间的事想跟你说。”
第56章 幻觉
但实际上要谈正事根本不会私下找地方谈, 找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合适点的。
沈闻垂眸瞥了眼?禁锢在自己手腕处的束缚,最终还是应下对方的要求,跟在岳霖身后过到那辆车牌五个“7”的劳斯莱斯幻影。
“请。”
身为仅次于首长的联盟执行官亲自弯腰拉开车门。
周围都是岳霖跟黑鸟的人, 应该不会有记者胆敢挤到这里来拍照。沈闻于是低头径直上了车, 上车后, 岳霖才不紧不慢报出一个地点:
“去中心?云茶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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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一区云茶斋顶楼。
“刚沏好的。”
一杯精心?挑选的酸枣仁茶被递到沈闻面前。
岳霖坐到对面,背后即是整片毫无遮挡的广阔江面, 落地窗外?大半江景皆自脚下一览无余,又有几盒点心?被端上茶几, 岳霖亲手打开盒盖,往前一推:
“记得你以前来过,尝尝, 味道应该没多大变化。”
“岳执行有话直说。”
完全?无视了对方递过来的茶与点心?, 沈闻面无表情?靠上木椅靠背,双手交叠到膝盖边,全?然?一副你赶紧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完赶紧走的模样。
奈何岳霖这人也实在执着。
茶点被挑起一块儿推到桌子另一边,对面的人又扫了眼?一旁的茶叶罐摆饰:“这种茶本身就有安神定心?的效果, 我让人又加了点其他东西?,对失眠多梦应该能起一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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