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朝玉声音低哑,气息微弱,却还是抬起?眼来看他?:“下?次见。”
话音落下?,面前场景再次变化。
夜色浓重,凉意似水。
一轮明月半遮在云层之后,星星稀疏地分?布在夜幕之中。
月光从竹林间洒落,被竹叶分?割成无数块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
身?上挂着伤,手臂上一刀深可见骨,血液顺着滴落在地面上,与月影相得益彰。
虽然负伤,宿以山却没感觉到痛。
没过多?久,就看见面色焦急的游朝玉朝他?跑来。
手上缠着纱布,因为跑得太?快还险些跌倒。
看见宿以山的模样后,声音中的焦急几乎都要溢出来:“怎么会这样?”
“我去找医师,师尊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宿以山未曾犹豫,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又一次抽剑。
游朝玉转身?跑了?没两步,又缓缓停下?来,转身?看向宿以山。
无论是哪一次场景,似乎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总是要过个一时片刻,才会让游朝玉现?在的灵魂占据他?原先的身?体。
譬如现?在。
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手握在剑刃上,不顾剑刃已经将他?掌心划破,以不容拒绝的力?气拽向自己的方向。
“……是我对?不起?你。”
宿以山将剑向前一送,再次贯穿游朝玉心口。
尸体轰然倒地,宿以山垂眸注视许久,半晌才开口:“现?在说这些有用么?”
正如他?现?在一次次将游朝玉斩杀于剑下?,游朝玉杀他?时也没有片刻犹豫。
宿以山收回剑,抬头看了?眼月亮。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随着竹影慢慢晃动着。
幻境中的场景过于逼真,若不是他?已经杀了?三次游朝玉,可能也会误以为这里就是现?实?。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
从春夏秋冬,从风霜雨雪,从年少至及冠,他?杀了?游朝玉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宿以山都会短暂地见到从前的游朝玉。
带着腼腆的神情冲着他?一笑,然后被现?在的游朝玉取代。
于是游朝玉便会慢慢走至他?面前,引颈受戮。
宿以山麻木地举起?剑,再刺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前后的记忆都已经模糊,只是机械的重复举剑刺下?这一个动作。
游朝玉从头至尾,都没有再吭声。
有时宿以山盯着游朝玉良久,没有抽剑。
游朝玉便替他?将剑抽出剑鞘,握着他?的手刺向自己的胸口。
一次,又一次……
手中的剑已经无法?握稳,有时候一剑无法?了?结游朝玉的性命,宿以山还会刺下?第二剑。
再后来,已经不局限于两人的记忆之中。
或者成为小?摊旁的车夫走贩,或者成为刚进入洞房的一对?道侣。
只要对?上视线,宿以山便能分?辨出谁是游朝玉。
他?的视野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空的,只有一双眼睛。
然而游朝玉不同,无论场景如何变换,面前之人身?份如何变幻,始终是宿以山的脸。
小?贩时,他?摔碎茶碗,捡起?瓷片,从背后刺向车夫。
化作车夫的游朝玉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轰然倒地。
新娘时,烛火轻轻摇晃。
他?披着红盖头,呼吸清浅。
直到来人用喜秤挑开盖头,将他?拉到桌前,递给他?一杯酒。
共饮合卺酒时,他?目光灼灼,和游朝玉对?上视线。
游朝玉愣怔片刻,霎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从前的宿以山,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自带一种?隔绝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然而面前的宿以山,眼尾压着一点红色,宛如墨水被打翻,一笔红墨从眼尾长长地拖曳出一般。
减弱了?生人勿近的气场,眨眼时,鸦羽般睫毛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还没缓过神来,心口突然一阵刺痛。
游朝玉缓缓低下?头,一把匕首正插在他?胸口上。
鲜血喷涌而出,原先受的伤翛然间浮现?,身?上已然变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连人形都难再分?辨出。
痛楚流经四肢百骸,简直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碎成千万片一般。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沸腾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在其中。
被杀了?上百次,游朝玉依然会在剑没入胸口时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身?上的力?气以极快的速度流失,甚至能感到体温也在一点点下?降。
宿以山淡淡看着,什么也没说。
红盖头早已扔在了?地上,酒杯也横七竖八地倒在桌面上。
本欲离开,眼角余光突然瞥到游朝玉动了?动。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游朝玉才勉强举起?手臂。
将手掌覆盖在他?双眼前。
宿以山视线立即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半晌,才听见游朝玉开口:“……别看。”
第71章
最后一丝鲜血溅落在宿以山脸上, 幻境蓦地破碎成千万片,化为点点白光后消失不见。
温热触感?还停留在面颊上,宿以山抬手?抹去, 眼角余光却瞥见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脱离幻境。
游朝玉站在他面前, 距离极近, 衣服上血迹未干,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面容血色全无, 身体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倒在宿以山身上——
宿以山下意识伸出手?,却被游朝玉侧身躲开。
游朝玉倒在门框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宿以山还未收回的手?上。
宿以山察觉到他的目光, 干脆双手?抱胸, 冷冷地与游朝玉对上目光。
明明奄奄一息即将殒命,游朝玉还是朝着他笑了笑,轻声道:“脏。”
身上血迹未干,他不愿再让宿以山的双手?沾染上鲜血。
注视半晌,宿以山挪开视线, 不再看?他。
他转身,目光落在一直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的男人。
像是察觉到宿以山的目光一般, 男人睁开眼, 朝着他施了一礼:“交易已成,施主可以自?行离去了。”
说着, 又朝着宿以山的身后看?了一眼:“他伤势过重, 估计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施主记得……”
这次连话都没?说完,宿以山便?转身离开, 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徒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男人收回目光,颇为玩味地看?向游朝玉:“看?来你要自?己?回去了。”
游朝玉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平淡:“与你何干?”
说罢,拖着身子勉力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着风雪深处走去。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男人才摇了摇头,自?顾自?感?叹道:“两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淡。”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面前桌几突然开始猛烈摇晃,连带着茶杯中的茶水也泼洒到了外面。
屋檐上的风铃纹丝不动,寺外也并未传来脚步声。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男人眼神一凛,迅速起身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朝着前方?行了一个大?礼:“恭迎天尊——”
男人正前方?只有?一片空气,在他说完话之后依然毫无变化。
即使如此,男人动作丝毫不变。良久,桌几上的茶水诡异地飘浮起来。
水渍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晦涩难懂的符文,男人屏气凝神,专注解析面前出现的符咒。
半晌,才再次低下头,连行礼的姿势都和原先一样:“是,属下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天尊对属下的厚望。”
水渍逐渐消失,男人维持原来的姿势许久,直到面前再没?传来一点动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直起腰,擦去额角上的汗。
望向外面肆虐的风雪,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口中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问玄派。
待宿以山回到宫殿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死而复生之后,修为似乎比从前更加深厚,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虞衡几人正在他殿中商讨对策,见宿以山毫发无伤,眼底皆闪过一丝惊讶。
虞衡放下手?中的东西,快走两步站定至宿以山面前:“师尊你……回来了?”
目光上下扫过一遍之后,发现宿以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口,才松了口气:“师尊没?事就好。”
萧执也紧跟着开口:“没?受伤就好,其他的事情都能慢慢来。”
凤祝明虽然没?说话,但也放下手?中事物,目光担忧地看?向宿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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