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以山默契地与游朝玉拉开距离,眼观鼻鼻观口,只当自己不存在。


    “你此话可当真?”游朝玉脸色有所变化,宿以山竟然从中看出一丝惊喜。


    自他和游朝玉在一起之后,很少见过游朝玉有大的情绪波动。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对他也是如此。


    宿以山更好奇了,但并未偷听,只是站在那里等两人聊完。


    “属下不敢欺骗掌门。消息是从合欢宗长老那里打听到的,保证真实有效。”


    宿以山眼见游朝玉有了一丝笑意,对着那人吩咐道:“你先下去吧,再有类似的消息直接进来禀报我。”


    那人退下。


    游朝玉转身,并没有告诉他是何事的意思,像是改变了主意:“明日下山我陪你去,顺便有些事情要处理。”


    宿以山微笑,眼中笑意璀璨如星:“好。”


    ……


    宿以山回去路上心情很好,因为游朝玉鲜少会和他一起下山去做任务,大多数时间他都有属于自己的医师。即使宿以山想要和他一起去,也很少开口,因为知道游朝玉并不会为想见他这种理由而改变想法,也懒得自讨无趣。


    想起游朝玉殿内少有的笑意,宿以山自己也不由得勾起唇角,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住所。


    夜深露重,宿以山早早歇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他不由得回想起和游朝玉初见时的场景。


    他在山脚的农户人家出生,出生时天空阴云攒动,电闪雷鸣,母亲因他难产而死,父亲也因此十分不喜他,认为他是不祥之兆。


    随着他长大,不祥之兆的流言却从未散去。村中的小孩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看到他就如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避之不及。


    最开始只是看见他就视若无物,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见宿以山不反驳,就变本加厉起来,趁他不注意往他身上扔石子。


    到最后,宿以山在河边洗衣服,他们想趁其不备把他推下去,却没想到宿以山正好起身,那小孩儿扑了个空,自己栽河里了。


    宿以山下意识捞了一把,才没让那小孩溺死。


    于是那天过后,传言就变成了宿以山是水鬼化身。


    第2章


    宿以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跌跌撞撞的成长起来。


    随着年龄增长,宿以山出落地更加俊美,不像他那脸上七横八纵布满沟壑的爹,也不像他早死的娘。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一幅画。


    像花树堆雪,像月明春晓。


    又因为寡言少语,神情冷淡,那美丽就多了一点锐利。


    于是他爹越发不喜欢他,村子里连年干旱,有人商量着要向山神祭祀新娘,他爹第一个把他举荐出去。


    原本宿以山还对父亲抱有一些希冀,他总觉得虎毒不食子,就算父亲一直不喜欢他,对他非打即骂,但也总该有些舔犊之情的。


    可这点希望也在父亲亲手把他送上花轿的时候破灭了。


    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挂念,也就此消失了。


    宿以山心如死灰,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如何,只闭着眼,自暴自弃等那山神将他吞吃入腹。


    但不久之后,晃动的花轿停了下来。外面响起打斗的声响,无人顾及他,宿以山刚掀起帘子想逃,整个花轿就被一股剑意扫过,眼看着要连人带车滚下悬崖,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拽进怀里,宿以山才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宿以山刚想道谢,就看见那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神中俱是不敢置信。


    最后那人声线颤抖地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宿以山答应了。


    回门派的路上魔物再次席卷而来,此次来势汹汹,不少人身负重伤,宿以山清楚地感觉到游朝玉衣裳已经被鲜血浸湿,铁锈般的浓重味道弥漫在他鼻尖,眼前视线也被一片血红遮挡。


    游朝玉沉默不言,只是将宿以山护在身后,一点血都没让他沾到。


    之后无论多少次,只要是游朝玉和他一起,就从未让他受过一点伤。


    胡思乱想间,宿以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积到膝盖深,两侧道童正拿着扫帚扫雪,因为严寒,大多裹着厚厚的袄子,手全缩在袖子里。


    宿以山也怕冷,出门时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雪,随着眨眼往下掉落。他随手掐了个法诀,将周遭寒意隔绝开,扫了眼冻得瑟瑟发抖的道童,顺便将道童也庇入法诀范围内。


    他的住所偏远,大多数时间只有他和道童。道童年幼,不懂外面的弯弯绕绕,对他很亲近。


    道童看见宿以山时眼睛一亮,扔下扫帚跑到他跟前:“仙长要出门吗?”


    宿以山摸了一把毛茸茸的脑袋:“嗯,很快回来。”


    道童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等仙长回来!”


    宿以山颔首,向山下走去。


    游朝玉已经在等他了,身旁还有几个天资卓越的弟子,此次也跟着一起下山去除魔。


    路上,游朝玉向他们介绍具体情况。


    村子几年前闹过干旱,村民认为是山神发怒,选出人去扮新娘,连带着一马车的猪羊祭品送到山上。


    在半山腰的时候就有妖魔作祟,正好有人路过,将那新娘救了下来。


    宿以山愣怔一下,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


    再往后一听,果然是他小时候生活的村子。


    那之后村子莫名其妙又开始下雨,村民本以为是山神息怒,可好景不长,今年年初时村子又出现了怪事。


    时常有人会在夜晚听到门外有婴儿哭泣,打开门却是一片漆黑,除了浓重如墨的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开始只是零星几户人家,到后来整个村夜夜都萦绕着哭泣声,村民不堪其扰,只好来求助问玄派。


    原本门派只派了宿以山一人去除魔,游朝玉在昨夜过后,也决定来村子一探究竟。


    村庄离的不远,几人御剑而行,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


    游朝玉和村长去沟通除魔事宜,几人站在门口等待。


    那几个年轻弟子和宿以山之间像是有楚河汉界,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看向宿以山,再扭头小声朝着同伴嘀咕。


    “诶……你们看他,我感觉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让人讨厌,说到底他也只是和季淮师祖长得比较像而已吧。”


    宿以山阖目养神,靠着树干双手抱胸,只当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另一人立刻疾言厉色地打断他:“别拿他和季淮师祖做比较!他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靠着游掌门怎么可能进得来问玄派。在门派待了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一时兴起就将练了十年的剑扔掉转去学什么法术,这般不尊重自己的剑,连季淮师祖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那几人里有个刚入门不久的,圆头圆脑,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你们嘴里的季淮师祖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只知他在世时是唯一接近飞升的人,并不知道他是个如何性情的人。”


    一个面容沉稳的弟子立马接话:“你来得晚或许不知道,季淮师祖人真的很好。他是第一个允许外门弟子进入学堂的掌门,之前的外门弟子都只能拿着通用的筑基典籍自己琢磨,走火入魔的人大有人在,可门派不管这些,只在十年一次的选拔中挑出那些有天赋的,任由其他人自生自灭。”


    “十年一次的选拔,普通人又有几个十年?过了最佳的练剑时期,这一生就在外门蹉跎过去了。”


    “自从外门弟子被允许进入学堂学习后,走火入魔的人数就大大下降了。而且季淮师祖那么忙,还会抽空来学堂指导弟子,不少人都被他指导过,之后修炼果然顺畅不少。季淮师祖心济天下,虽然看着面冷,但我再没见过比他好的人了……”


    那几个弟子连连点头,俨然已经成为季淮的忠实信徒了。


    圆脸的弟子也跟着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对宿以山观感转差。


    宿以山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议论,突然间眼睛一亮,放下手臂看着游朝玉向他们走来。


    那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并没有注意到游朝玉的到来,依然嘀嘀咕咕的,间或夹杂着几句对宿以山的刺耳评价。


    游朝玉几步走到他们面前,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对着他们言简意赅道:“走吧。”


    随即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没有和别人同行的意思。


    那几人面面相觑。


    那么近的距离,游朝玉肯定听到了什么,但却对宿以山毫无维护,可见感情淡薄。


    宿以山明知游朝玉不会出面主动维护他,但心里还是微微一沉,有点不知所措。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几人走了没几步,就感受到了这个村庄的怪异之处。


    宿以山更甚。


    村庄虽小,但在他的记忆里是非常鲜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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