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一个手办,真的令他感到满意。


    没有。


    ……………………………………………………


    那个逃亡路上的,有着一头棕色头发的小姑娘看着他,绿色的眼中有惊慌、有疑惑、却没有害怕。


    为什么不害怕呢?


    他问道。


    这个世界上害怕他的人太多了,多的他都不想一一举例——因为没有什么意义。


    他杀死的那些人害怕他,但他们甚至都不敢在梦里找他;他剥下皮、砍下手的人害怕他,清秀的脸庞满是扭曲的痛苦,但他们的诅咒求饶却不能改变他们的死亡;他的下属害怕他,但他们却不敢违逆他;甚至他的弟弟也害怕他。


    但那个蠢货却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没有任何作用的劝告。


    何其可笑。


    “我害怕有用吗?”绿眼睛的女孩子反问他。


    “我不害怕。”她说着,似乎是在对他说,又似乎是在宽慰自己:“我不害怕……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他好奇的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示意她坐下,温和的问她原因。


    就仿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慈祥的老者。


    哪怕任谁都知道,他和慈祥没有半个日圆的关系。


    女孩子沉默着垂下了头。


    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压抑着什么。


    其实一开始……我还是很害怕的——谁不怕死啊……绿眼睛的小姑娘勉强自己笑出来,但这个笑容却十分难看。我也不想死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呀。


    这句话出口,女孩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笑真丑啊……比哭还丑。


    “本来我也不一定能活多长时间……就算出逃在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组织抓回去——我现在也不过就是能活一天算一天而已。


    但是……如果我去‘送死’的话……如果这样的话……”


    绿色的眼睛渐渐变得幽深起来,她垂下头,沉沉笑着,目光中的迷茫于不安渐渐转化为坚定。


    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姑娘,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没有像喜欢的人诉说自己的心意,没有对父母认认真真的道谢,也还来不及对深爱的妹妹说一声:“你要听话。”


    她还没来得及买上一大堆自己喜欢的生巧克力躺在床上看着TV听着声乐吃上一天,还没来得及和好友一起去看‘幼稚’的子供向动画,还没来得及去和爸妈逛街顺便挑一辆新车买买买——反正她有钱,还没有带着妹妹去银座买一大堆穿着戴着。


    她还没有来得及养一只猫、然后在好友不满的目光中哈哈哈大笑。


    她还没有跟他说你喜不喜欢我?不喜欢也没关系,不过我们可不可以一辈子都做最好的朋友?


    她还没有背上背包带上相机去环游世界。


    她还没有看着妹妹遇到喜欢的男孩,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她还没有看到爸妈满头白发的模样。


    她怎么不害怕?


    她怎么舍得死?


    但是……但是……


    她终于压制住内心翻滚的不安与茫然。


    如果一定要有谁死的话……比起琴酒,我宁愿是我死。


    说起来,绿眼睛的女孩子故作爽朗,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引起来的呀……一人做事一人当——虽然要怪也得怪组织,这锅得是他们背,不过谁让我干不过组织呢?


    “其实想一想,也没有那么不甘心吧。”


    她冷静下来,缓缓陈述着,绿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毕竟……如果他们不在了……如果他不在了……”哪怕仅仅是说道这个可能性,棕发女孩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不在了,那么我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他的世界……没有他们的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之所以忍受那么多,之所以日日夜夜的被折磨,之所以身不由已却仍佯装无事……之所以还坚持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是他们,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呀。


    他不在了,我又何必活着呢?


    我的生活被毁灭了,眼中的世界都已经不存在了,我又何必活着呢?


    她微笑着、坚定地说。


    ……………………………………………………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把对面女孩子的眼睛给挖出来。


    太明亮了,太……漂亮了。


    真可惜,他想。


    真可惜,不是白色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开怀大笑起来。


    ………………………………………………………


    他大笑起来。


    你要死了。他宣告着:你很快就要死了。


    绿眼睛的小姑娘深深吸气,怒火染上了她的眼眸,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它们冲破理智。


    “我知道。”她冷冰冰的回答:“所以呢?”


    真可惜。他似乎平静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似乎是怜悯,有仿佛是叹息:你要死了。


    口吻相当真诚。


    下一秒,他又张扬的、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厉害,以至于眼角都落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真幸福啊……你要死了。他一边笑、一边哭、一边说。


    棕发女孩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


    真幸福啊……你要死了。


    你会为了你爱的人去死,你的死亡可以救下你爱的人。


    多幸福啊。


    不像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只能木呆呆的听着。


    无能为力。


    一事无成。


    我曾经说过要保护您的。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您是对的。


    我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


    他终于、终于明白一切。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不愿意接受的,只有一个事实。


    ——银发少女已经死去的事实。


    她是他的一切、她赋予了他一切。


    她的死亡也带走了他的一切。


    无论杀死多少人,无论做了多少事,无论拥有多大的财富,在银发少女死后的日日夜夜,他都无法抑制胸口愈发扩大的空洞。


    她死了,他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这个世界再怎么精彩纷呈,与他也只是死水一潭。


    这个世界再怎么花红柳绿,与他也只是黑白分明。


    从此再无春天。


    他的春天,已经消失于西伯利亚的寒风中。


    寒风凌冽,刺骨无眠,终日无休。


    他终于闭上眼睛,凄厉的、痛苦地大笑起来。


    声声泣血。


    ……………………………………………………


    “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存在着,那么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样对我都是有意义的,但如果你不在了,无论这个世界多么好,它在我眼里也只是一片荒漠,而我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3)”


    他坐在银发少女的棺木旁,手持一本精美的典藏版《呼啸山庄》。他用低沉喑哑的声音,缓缓念着书中的词句。


    也缓缓表露着自己的心声。


    他的眼神冷静的近乎冷漠,那份曾经存在的如火山岩浆一般的疯狂痴迷被封在冰层里。目光锐利,仿佛可以割裂世间万物,撕毁重重阻碍。


    哪怕着阻碍是生与死。


    他伸出手,第一次轻柔的触碰到了银发少女的面颊。


    冰冷的面颊。


    他已经几十年不曾碰过她了。


    自从几十年前,银发少女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变冷,怎么也暖不起来之后,他就再也不曾触碰过她。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愧疚。


    这倒也的确是事实——然而揭下自欺欺人的面具,他第一次恍惚明白。


    ——愧疚的同时,是他不愿意接受她死亡的现实。


    不愿意触碰、不敢触碰、害怕触碰。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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