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有人在跟踪他。


    他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只不过是一个狱卒,有什么好跟踪的?


    “维斯珀——”


    “维斯珀——”


    跟随在他身后的“人”,声音缈缈的。


    是谁?


    维斯珀猛然转过头。


    那些东西,如同雾气一般,很快就飘散了。


    维斯珀站定下来。


    “是谁?”他扬声问,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来和我喝一杯?”


    “维斯珀,你还我的命。”


    一张张年老的、年轻的、痛苦的、享乐的面庞浮现了出来。


    维斯珀转身倒掉了酒瓶里面的酒,道:“你们不配和我同饮。”


    那些都是维斯珀在温德城当政时期,处决的人。


    维斯珀自认是个宽和的主君,所以尽量不会滥杀。


    如果非要将罪犯处刑,他一定会凝视着罪犯们的双眼,倾听他们的冤情或者斥骂,再做决定。


    维斯珀几乎认识这里的每一张脸,犯下的每一种罪行。


    他们是不值得被赦罪的人。


    忽然,一阵风飘过,空气中充满了烟火的味道。


    “那我们呢?”出现了一群烧焦的人的面庞。


    “那我们呢?”他们的悲泣有如实质。


    维斯珀捏碎了酒瓶,鲜血从酒瓶口流淌下来。


    他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十四层地狱里的人是你的情郎吗?”


    “他知道你犯下的错吗?”


    维斯珀脸色铁青,道:“这和他无关。”


    “借过、借过一下……”一个瘦小的男人没有看到鬼魂,急匆匆地从维斯珀的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


    “啊!”维斯珀从混乱中清醒了过来。


    “喂!温德城宵禁,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温德城的士兵们来了,那些被火烧过的幻影们,如雾气一般消逝了。


    那个瘦小的男人,藏在了维斯珀身后的阴影里,对他眨了眨眼睛。


    维斯珀明白了。


    “啊。”他面露讨好的笑容,亮出了证件,道,“我是十四层地狱的狱卒,今天晚上是我值班,所以晚回了一些,大人们抱歉。”


    几个人查看了维斯珀的证件,窃窃私语了一番,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过这个人。”


    维斯珀定睛一看,又是一个通缉令,画像上的人与他刚才撞见的那个小个子真有三分相似,赏钱足足比埃斯特尔他们多了几十倍。


    维斯珀睁大了双眼:“几位长官,他到底做了什么?”


    士兵们被维斯珀那种一无所知的样子恭维道了:“瞧你也不知道,这个人正在光明神殿下的控制下密谋煽动叛乱呢。”


    另一个士兵道:“问你呢?见着这个人没?”


    他装作苦苦思考的样子,老实道:“几位长官,我没见着。”


    几个卫兵见维斯珀这里也问不出什么,随他去了。


    维斯珀裹紧了斗篷,低着头走过了院墙。


    “嗨。我叫帕斯。”那小个子的男人叫住了维斯珀,“我们后会有期。”


    维斯珀看着那男人翻身攀过院墙,院墙里响着“簌簌”的声音,想必是已经走了。


    此刻,他心事重重,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会。


    前面就是艾丽娅的店铺了。


    “维斯珀,晚上好。”艾丽娅趴在前台睡着了,见到维斯珀来了,睡眼迷蒙地抬起头来。


    “你好。”维斯珀走进店里,带起了一阵冰冷的风来,“听着,艾丽娅,我需要在你这里定一段时间的面包,钱放在这里了。”


    艾丽娅追问道:“维斯珀,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维斯珀歉意地笑了笑,道:“艾丽娅,我希望你能帮我们做一个月的面包,供给地狱十四层的狱卒们吃。另外,在神恩节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个馅饼,能装得下一个人的那种。”


    “没问题!”艾丽娅雀跃道,“我保证完成任务,老大?”


    维洛斯扶了一下帽沿,道:“我需要你忘记这件事,仅仅记住我的指令就可以了。”


    “啊?”


    “bonjour senorita.”维斯珀向艾丽娅释放了一个咒语,艾丽娅会在完成任务之后忘记他们。


    早一点释放咒语,法术的痕迹就会变淡,这样艾丽娅就难以追踪。


    他趁着艾丽娅昏睡期间,走了出去,又再进到店里。他又给艾丽娅了一袋子银币,复述了他的需求。


    艾丽娅闻声照做。


    维斯珀跨出店门,见拉瑞尔和伊萨洛等着他们。


    “你消除了艾丽娅所有的记忆,会不会太无情了一些。”伊萨洛抱怨道。


    拉瑞尔倒是很能理解维斯珀的做法,没有反驳,帮着开口道:“艾丽娅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罢了。如果被牵扯进了我们的事情里面,她如何自保?况且,这种事情少一个人知道,也就少一分麻烦。”


    两人看着维斯珀,他看起来和埃斯特尔刚来的时候,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三个人就在艾丽娅的店外面,开了一个简短地小会,然后就散伙了。


    他们今晚也要住到温德城不同的酒馆里,隐人耳目。


    维斯珀走在路上,萧瑟的风卷起了他脚边的落叶。


    埃斯特尔与他相遇的那个日子,恍如昨日。


    他与埃斯特尔定下的契约,是想要一场盛大的冒险。而埃斯特尔与他定下的契约,则是救下阿斯塔。


    现在两个任务,都快要实现了。


    那么,他与埃斯特尔,将会何去何从?


    维斯珀第一次希望,他们最后的任务,千万不要那么顺利。


    希望时光走得慢一些。


    ————


    这天晚上,埃斯特尔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见到了光明神那双满含恶意的金色巨眼。


    埃斯特尔身处充满雾气的沼泽之中,沼泽中满是痛苦的、支离破碎的鬼魂。


    金色的巨眼在空中轮转了一圈,似乎终于发现了埃斯特尔。


    “埃斯特尔?”金色巨眼用低沉得令人难受的声音道,“你就是那个正义感很强的小伙子吗?”


    埃斯特尔从沼泽中翻出了一块石头,警惕地看着金色巨眼。


    “你杀了娜迦?了不起。”巨眼朝埃斯特尔哪里凑了凑,埃斯特尔甚至能感受到巨眼灼热的气息,“那你一定会讨厌恶神了,对吗?”


    埃斯特尔没有回答。


    “那你知道吗?沼泽里的灵魂,都是因为维斯珀而死的。”


    “那段时间,维斯珀的坐骑,巨龙尼德霍格,已经有了精神崩溃,神力暴走的倾向。”


    “然而维斯珀沉浸在丧失挚友的悲痛之中,又或者选择包庇巨龙尼德霍格,没有及时做出处理。”


    “后来,巨龙尼德霍格,烧毁了半座温德城,亡者不计其数。”


    “你的那个好情人维斯珀,早就逃之夭夭了。”


    埃斯特尔露出了恐惧、不甘的神色。


    光明神的巨眼凑得更近了。


    埃斯特尔似乎都能闻到眼睛里那种腐败、酸臭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光明神恐怖的笑声戛然而止。


    埃斯特尔将那块沾染了沼泽水的石块,扔到了光明神的眼睛里。


    光明神发出一声恐怖的巨吼,埃斯特尔一阵天旋地转,被抛出了梦境。


    维斯珀安安静静地坐在木栏杆边上。


    埃斯特尔看着维斯珀的脸庞,心神一瞬间变得有点动摇。


    他会是光明神说的那个坏人吗?


    那些人的死,和维斯珀有关吗?


    埃斯特尔的内心瞬间有些犹豫。


    他一贯是只来直去的人。


    但是,这个问题,他怕是永远也问不出口。


    维斯珀看起来怎么也蔫耷耷的?


    “维斯珀,你怎么了?”


    维斯珀感觉脑袋有点疼,原来是一颗石子儿被弹到了他的脑门上。


    他抬头一看,始作俑者正站在监牢里,以手支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没什么。”维斯珀避开了埃斯特尔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说道。


    “哦,看起来你不像没事的样子。”埃斯特尔用羽毛笔挑起维斯珀的脸颊,眯起眼睛,“不然你早就把石头捡起来砸我了。说吧,你有什么事?”


    维斯珀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于是,他用一双眼睛凶狠地瞪着(自认的)埃斯特尔,一边用脚重重地踩上了埃斯特尔的脚背。


    埃斯特尔不自然地屈了屈腿,讨饶道:“别说了,孩子还在这儿呢。”


    维斯珀莫名其妙:“关孩子什么事?”


    阿斯塔:“……”


    埃斯特尔认真道:“维斯珀。”


    维斯珀手上的动作一停。


    埃斯特尔道:“神明的价值不是由力量的强弱决定的。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我面前做个好人。”


    维斯珀拉住了埃斯特尔的手,抓住,放在栏杆上,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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