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周边别的小区里各种情况,青年公寓已经可以算天堂了。


    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矛盾。实际上,楼长们一天天地要处理类似的这种屁事特别多。


    以前大家白天都上班,晚上回家睡觉,生活都很规律,也没有这么多多相处的时间。


    现在都闲在家里,各种破事都来了。


    烦。


    几个楼长聚在一起吐吐槽。


    宋景烁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神情微讶,接通:“喂?”


    “请稍等。”说完,他一副“不出意料”的样子,把手机递给姜澄,“找你的。”


    “是指挥部。”


    第63章


    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过来。


    姜澄接过手机,开了免提:“喂, 您好?”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姜澄回答:“我叫姜澄,郑市长。”


    “你知道是我?”


    “是。”姜澄说,“您的声音天天都听。”


    每天的新闻播报里都能听到都能看到他的脸。


    现在人手严重不足,也不搞什么专门的发言人了,每天就是郑市长本人直接出镜。


    郑市长好像笑了一声,很轻。


    他说:“你反馈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姜澄:“谢谢您。”


    郑市长称赞她:“你这个问题反馈得很及时, 恰是我们遗漏的。你们小区的一些情况, 我也看到了, 你们这群年轻人做的很不错。”


    姜澄没有吃下这个称赞,说:“我们也只是尽全力帮助大家生存下去而已。您知道的, 现在很难。”


    郑市长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普通市民打电话。这也是为什么姜澄不吃他称赞的原因,对一切的反常,姜澄都心存警惕。


    “小姜。”郑市长说出了他的诉求, “我希望你和你的小区能够带头帮助其他社区,我希望你们这群年轻人,能够带头把政府发放的物资与周围小区共享。”


    “当然,这不是要求或命令, 这是恳求。”


    “小姜,可以吗?”


    宋景烁的房子落针可闻。


    其他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在了姜澄的脸上。


    这几个男的其实私底下也会谈论姜澄, 他们虽然都信服且欣赏姜澄,但也会说“觉不觉得姜澄冷静得有点过头了”之类的。


    姜澄的情绪过于稳定,是男人们的一个吐槽点。


    因为当一个女性某项能力特别突出,或者某个优点格外显眼的时候,常令一些男的感到不自在不舒服。


    但是当姜澄都出现了“脸色难看”这种情况的时候, 大家就忘记了那些吐槽,非常非常不希望看这种情况。


    姜澄其实也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变化,但她的脸色就是变得难看起来。人的气场是一个摸不着但其实看得见的东西。


    “抱歉,我们做不到。”姜澄果决地回答,“当您这样要求的时候,我们更做不到。”


    郑市长沉默片刻,叹息了一声。


    姜澄听出了他的疲惫。这个中年男人每天出现在新闻播报中,短短的几天时间,肉眼可见地飞速苍老。


    虽然不能接受他的请求,但姜澄尊敬这样的人,她愿意多解释两句:“郑市长,不在其位,难谋其政。您对全市负责,但我们只对小区里的人负责。如果我们做不到,小区里的人也不会容忍我们。”


    “我们能起作用,小区里的人才支持我们。”


    “我们并没有强制别人服从的能力。”


    她说的郑市长全都能理解。


    郑市长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不能放弃尝试而已。


    现在希望破灭,每个人都得先让自己活着。这些人只是普通市民,他们既非警察也非军人更不是任何公职者。


    对于后者,为群众的利益付出和牺牲被认为是职责所在。


    但对普通市民,你没法要求他们一定要无私或者伟大。


    姜澄没有强迫小区业主服从的能力,郑市长也没有强迫市民当圣人的能力。


    郑市长苦笑,因为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所以也不会有太大失望。


    他和蔼地说:“我知道,我理解。”


    “那么,我们各自在各自的岗位上加油吧。”


    这通电话结束后,大家心思各异。


    有人庆幸姜澄抗住了来自市长的压力。


    有人微微惋惜,觉得错失了跟市长搭上关系的机会。


    那可是市长。说起来好像是新闻里天天能看见的人,但实际上他们这些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着真人一面。


    姜澄的脸色难看,连宋景烁的脸色都跟着难看了起来。


    李将兵小心地问:“怎么了?”


    他想的是,他们是不是拒绝了市长的要求,怕以后被报复之类的。


    姜澄的声音有点硬:“外面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糟。”


    宋景烁点头:“很严峻了。”


    大家都看向他们俩。


    姜澄说:“应该是秩序恶化了。我们关在小区里,感受不到。”


    她问:“政府通过什么方式能监控到我们呢?街上的摄像头吗?”


    宋景烁回答:“应该是。”


    “小区里的呢?”


    “独立的,用的录像带。”


    姜澄叹气:“那更糟了。”


    她说出了她的推测:“应该是已经发生了较大规模的……嗯,争斗什么的。官方看到的如果只有街景,那就是说,已经不限于小区内部争斗,可能已经发展到了小区与小区之间了。”


    “大概率,饿急眼了,突然又发了物资,有人有,有人没有,有的小区抢得多,有的小区没抢到。”


    “饿极了,就什么都敢了。”


    姜澄的猜测完全正确。


    大家都一样饿着的时候,忽然政府发放了物资。但只沿着城市主环路发放。


    想要冲破路上那么多的丧尸抵达主环路,必须得有车。


    这个时候,小区和小区之间的贫富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国内城市的各种布局都跟国外不一样。


    国外有些国家对穷人和有钱人直接物理隔离。穷人住在贫民窟,脏乱差,公共设施破旧失修。富人居住区环境优美,治安良好,各种设施齐备。


    更重要的是,穷人根本抵达不了富人居住的区域。


    国内的指导思想是决不允许这种情况。


    所有的区域都是打碎了,然后掺和在一起。


    譬如这里有一个湿地公园,旁边是个档次很高的商品房小区,比如别墅。业主们生活富裕,很享受湿地公园带来的美好环境,甚至想独占。


    你们想得美!


    旁边就给你安排一个回迁房小区,住的都是工薪阶层。


    你中产和富人能下楼就去湿地公园散步享受。


    我们小老百姓也能。


    你有钱你可以大可以去商业场所进行高档消费,你可以酒池肉林纸迷金醉。


    但是国家提供的所有公共空间和设施,不论贫富,所有人公平享用。


    这样的安排使整个社会更加和谐公平。


    但在丧尸病毒爆发后就出了问题——政府迫于人力有限,只能在环路投放物资,富裕小区的业主开着车撞飞街上的丧尸,突破条条街道,去抢物资去了。


    可回迁小区大批家庭没有私家车!他们去不了!


    一个人饿肚子看见一群人有饭吃的时候,他通常不敢动手。


    但一群人饿肚子看见另一群人有饭吃的时候,他们就愤怒了。尤其当他们占多数的时候。


    人的第一需求就是活下去的需求!饥饿的人集结起来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周日和周一这两天,宛如古时候两个村庄为争水源进行大规模的流血械斗一样,小区和小区之间爆发了流血冲突。


    有些人顽强生存了一个礼拜,没有死在丧尸的嘴下,却死在了隔壁小区业主的棍棒和菜刀之下。


    就这两天,不止一起两起。


    政府投放的救援物资,像滴进热油锅里的冷水,炸了。


    郑市长从监控里亲眼看着遵纪守法的市民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用菜刀砍人,他觉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疼。


    痛苦蔓延全身。


    他真的希望能有那么一个哪怕只有一个小区的人,能带头帮助别的小区的人。能给全市的人树立一个标杆。


    有时候这种标杆真的很有用。人类聚群而居,永远需要精神引导。


    可那违反人性。


    因为人只有在有余力的时候才能帮人,人自己都濒死了却被要求做圣人,这不行。


    姜澄的拒绝合情合理,并不意外。


    她一个女孩子能和伙伴们能把一个两千多人的社区撑起来不乱,已经很了不起。他们还都这么年轻。


    不能对他们要求更多了。


    郑市长看着屏幕上的乱象,无力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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