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还在不停滴落。
“可惜,它把大阵开启,剩下的我却做不到这件事了。”
他真的不明白。除了不明白智简为何出尔反尔,也不明白,它怎地突然这样冲动。
就像,智简其实也不明白他。
【创造新世界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愿望。你要为了她,背叛这个愿望吗? 】它曾这样问过他。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以为,这两件事是可以一同运作,互不冲突的。
他判断错了,错得离谱。
它也赌输了,它在抽取的能量足够它开启新世界之前,就被清零了。
这颗她最在意的星星,死了,依托于其上的人类很快也都要死了。没有人可以再引导、收拢地爱星的能量,它们逸散出去,流入茫茫宇宙,消散开去,就像未曾存在过。
银一看着她,生命正同星球一起流逝。
她已经很冰,很凉了,银一颤抖着握住她的手。
“你跟我走吧,好不好?”他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庞,试图令她暖和起来。
他拼尽全力,吸引回了一些逸散出去的能量。
那样的新世界,已经没有可能再创造出来了。但他也许可以,造出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世界。
也许只有一栋房子那么大,或者,只有一个房间。
那里只有他和她。
他要创造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永远封闭起来,再也不叫她有任何可能受到伤害。
她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人类了。
唯一能抓在手中,最喜欢的人类。
从此以后,他将忘记智简的愿望,只留存下自己的。
他害她失去了星球,他只能还她一个小小的,新世界。
这样,也好吧。他会让她忘记所有,在她小小的宇宙中一直快乐、幸福下去。
智简爱着生命,而他爱着她。
这样,也算实现了愿望,对不对呢?
第204章
陈欢酒陷入一个长长的, 混乱的梦。
梦里,她有时在艰苦的军事基地训练。没有机甲,能用的都是些和记忆符合的, 稍显落后的军械。
有时又突然冒出来机甲了,然后她在驾驶室里晕得七荤八素,吐得到处都是,被黑着脸的教官拎出来。
她被罚自己打扫干净。
不过等她缓过来一些,就发现,驾驶室已经被她的好队友们收拾完了。
她还来不及说谢谢,自己就很突然地长大了。
她失去了两条腿和一只眼睛。她坐在轮椅上,俯瞰着和刚才的画面,显然不是同一时代的风景。
她似乎装了机械腿来替代,但是很难用。还是坐轮椅快些。义眼也不舒服, 整个眼眶都在疼,一直在疼。
一只乌鸦飞向她,她伸出手, 令它降落。
仔细一看,那只乌鸦也有一只机械眼睛......哦不,原来这整一只, 都是机械鸟。
这好像是她自己做的,侦查用的鸟儿。
四周高楼林立,但十分破败,整个街区弥漫着颓废萧条的气息。
再一转眼,她还是她, 但位置和年纪又变了。
她一眼认出来,这是她曾在核心城,心念投射出的幻境中, 不知为何见到了的,群星共荣的某处研究基地。
原来,那真是她的记忆。
曾经的,无数个她的,其中之一。
她明白过来了,现在正是濒死之际。
她其实很熟悉这种感觉。她又要死了。
这一次,她走到多远了?
生命流逝,识海的封锁已经没有必要,那里封锁着这样大量的记忆,本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状态稳定,不易混乱,进而崩溃的。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一直一直在轮回,跳跃在不同的时间线,试图拯救她的母星。
意念投射的幻境也好、秘境里接连不断,走向却又截然不同的重复也好,本就全都是她真实的经历。
她真的死过无数次。
她真的去过很多地方。
她真的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
可惜,这一次,她好像还是没有成功。
她叹了口气,却很冷静。她仔细回想所有有所关联的记忆,试图在死亡来临之前,归纳出这一次失败的原因。
下一次就能避开这条Bad Ending了,一定要啊!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做的。
于是,她走过的路不断地伸出新的分枝,成长为一棵宏伟的巨树。
却还是没能找到一条,地爱星和其上的人类可以存在下去的,通往未来的路。
她没有气馁。
气馁的话,就坚持不到现在了。
她早就习惯啦!
可是,可是这一次......唉,好像不太妙啊。
智简早就在地爱星嵌入了抽取能量的大阵。她以它的命门为威胁来谈判,会让它提前发动这大阵......可她要是不这么做,那个机械降临的秘境,本身的破坏性也足够毁天灭地了。
顺应它,则计划成,地爱星死。
与之谈判,则提前启动大阵,两败俱伤,迎来全灭结局。
唔......那么下一次,该先查明破阵的手段吗?但参照本次时间线,她还只是一个大学生,智简发难太早了,时间根本不够,机会渺茫。
一切似乎陷入僵局。
哈哈,最坏结果,就是要退到很早很早很早之前的某一步,从那时候再重来吧,只能说,尽量避开那个她们都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必死节点。
有点完蛋呀。
银杏的力量,还能支撑多少次时间跃迁呢?最近传送的落点都已经越来越不准确了。
好吧,现在她有点气馁了。
陈欢酒在梦中抓耳挠腮,怎么想也想不到一条出路来,时间又紧迫。这熟悉的窒息感......呃。
忽然,耳边响起蝉鸣。
她的样貌又变了,这回,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正坐在闷热的教室,补习永远也听不懂的数学。
当然,也没有灵力,也没有精神力,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成绩一般,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太好。
可不就是不好吗,随堂测验的卷子上,小题全靠蒙,大题空一半。
写着的那一半也是瞎写居多,毕竟全空着,也太难堪了......
嘿,这无力感,和现在不是一模一样吗!
陈欢酒却不由自主弯起嘴角。
已经是这么久以前了吗,好怀念啊。
她得再加把劲呀。她想守护的,就是这样,千千万万个人,所有人,都还能继续拥有这无聊、困顿、却又宝贵的日常啊。
忽然,有人从背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考不出也没关系啦。每个人擅长的事不一样嘛。”
让她猜一猜,嗯,不会是老师,老师这样说政治不正确咧!还是得把学生抽打得如陀螺般旋转,每一门课都得考高分才比较符合主流期待。
也不会是妈妈啦。
虽然,其实不记得真正的妈妈的样子了。
她必须要记下的,长远时间线上那些重要节点的记忆,实在太多太多了,最早的那些细枝末节,只好放弃。
她隐约觉得妈妈会因为她成绩不好,无比焦虑。考不出会吃毛栗子,会生气她学得不认真。
还好,她还记得,妈妈爱她的。
只是她不会说这样的话。
陈欢酒回过头,看到一个闪闪发光,明黄色的人儿。她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庞,痒痒的。
“是你呀,银杏。又见面啦。”陈欢酒回过身,抱住她。
她也回抱住她。
“没关系的。”她这样安慰道:“考不出没关系,想不出世界的未来要如何到达,也没关系。”
“那不行!”陈欢酒从她馨香温暖的怀抱里跳起来,“要想的!想到头发掉光也得想出来啊。”
银杏就开始咯咯笑。
“没事嘛,总不能真叫你秃了,你那么爱漂亮。”她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瞧瞧,绸缎子似的,可得保护好呢。”
陈欢酒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被及时抽出手的银杏稳稳接住。
“那咋办啊。”她愁。
“休息呀。”银杏轻轻揉开她眉间皱起的一团,“安心啦,还没有结束呢。”
“咦?真的吗?”陈欢酒立刻就来精神了,双目炯炯有神。
“真的哦。不过嘛,你现在必须休息!”她难得用上了强硬一些的口吻,“一个人走太累了,接下来,是接力赛哦。”
“接力赛?和谁?当年你不是只挑中了我一个宝宝吗!怒!”陈欢酒佯装吃醋。
“嘿嘿,不告诉你。”她抚上陈欢酒的双眼,“等你再睁开眼,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陈欢酒睡着了。
在梦中睡着,意味着,她又要再一次面对现实了。
面对那个自己马上要死掉的现实。
而银杏没有告诉她,她于濒死之际,在这里看到的,只是【到她此刻为止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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