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世间人来人往,生而复死,什么都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尘埃被风轻轻地扬起,又飘落于地面......一切都没有意义。


    时间真的,太久,太久了。


    所以,她开始渐渐地忘记。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痛苦,好像也忘记了爱。


    她想不起白惠文的样子,她也想不起花精们的耳语。


    时间真的太久,太久了,久到她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也忘记了。


    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谁记得她,包括她自己。


    直到。


    黑色的应鬼灵石感应到了什么,闪耀出如她的生命一般绚烂的光芒。


    一个女孩捧着那块宝石,欣喜地问她:“嗨,你在这里吧?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风,她久违地摇了摇身边的银杏,一片金黄色的树叶从枝头缓缓飘落而下,落入尘世。


    似在回应:


    她是花常在……她,一直都在这里。


    第55章


    应鬼灵石亮起,银杏的枝桠又在兴奋地摇来摇去,树下的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是,鬼修没有机械躯体,要怎么存在啊?”林夜见有些担心,她仿佛看见了一只没壳的螺蛳,里面的软肉失去附着物,连爬都不行。


    “不知道。”陈欢酒不好解释,说她脑袋里有一大堆志怪小说,对她来说,鬼其实作为飘飘才比较正常? “不过,它似乎......不能离开这个教室太远。”


    仔细回忆一下,迄今为止,他们几人遇到所有直接的灵异情境, 基本都发生在这个教室内。偶尔蔓延出去,则是小石子儿那般的小打小闹,没有威胁。


    至于不能言说与之有关的事情,倒更像是谁在他们身上下了什么禁制,下了便是生效了,与地点不再有关。


    陈欢酒猜想,它待在这里不能离开,说不定和外面鬼修宗门的引魂大阵有关——她装置里的应鬼灵石和人家大阵里的材料是一样的,她能感应出来,那么理论上,引魂大阵也能感应出来。


    如果没有神秘力量干涉, 它也许早就出去开始它的第二次人生啦。


    陈欢酒于是抬头,看向那棵银杏树,问道:“你是不是被困住了?是的话,丢一片叶子,不是的话,就丢两片,可以吗?”


    本在猛烈摇晃的银杏,闻言立刻就停下了,待到叶子簌簌地落完,没有干扰项,“它”才又专门揪一片,扔下来。


    果然如此。


    陈欢酒又问:“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住吗?知道,一片,不知道就两片。”


    两片叶子,不知道。


    “你想出来吗?”


    一片,想。


    “嗯,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陈欢酒严肃,“你对我们抱有恶意吗?有,两片,没有的话,一片。”


    她突发奇想,故意把答案对应的叶片数量对调,就像在设计一些心理测试时那样。


    而“它”习惯性地、迫不及待地抖了两片银杏下去,然后才听清问题,悚然一惊,连忙捞回去一片。


    很好,对方是在认真回答呢!


    陈欢酒看着那一片孤苦伶仃的小叶子,正在苦哈哈地反重力往回飘。她望向叶子停下的方向。


    “那请你再坚持忍耐一下,我会想到办法的!”她郑重承诺。


    其实恶意与否,陈欢酒心中有数。


    其一,这个场景没有红色感叹号。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鬼不显形,所以感叹号也不显形......嗯,不好说,但她直觉,如果真的有危险,应当是看不见鬼但感叹号到处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其二,除了到达活动教室的第一天,情况确实凶险。那之后,那种混沌的恶感却没再出现过,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调皮捣蛋的透明存在。


    这个判断在刚才得到了有力证实——它是一个能听懂人类语言,并且做出回应的,有智慧的存在。


    她想帮帮它……或许该说是他,或者她?


    说不定是一位在文物宫生活的,很古老、很古老的鬼前辈呢!陈欢酒想。


    于是,这周末,陈欢酒和祝四时,一人拿着一份家长的工作证,站在了文物宫的藏书库门口。


    “这能行吗?”祝四时有点紧张。


    “问题不大,否则这里为什么不设置成人脸识别才能进入?”陈欢酒说得有理有据。


    “有道理。”祝四时信服了,但还是不太安心......这股子不太安心中,又夹杂着一种兴奋。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跟在阿酒身后满文物宫地跑,肆意欢脱,只管疯玩,新奇有趣的东西自会扑面而来。


    又好像,不完全是一样的心情。


    幼时的他,如果说是青梅竹马的玩伴,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是共犯。


    这的确是一件不太合规的,有些“出格”的事,祝四时依然这么认为。但他和阿酒,现在是共犯了。


    阿酒只选择他成为共犯。


    少年脸上挂着迷之微笑,心满意足地跟着陈欢酒,刷开了藏书库的大门。


    “绝蔽符快失效了,差不多走吧?”在他们进去之后,门口凭空响起了张默的声音。


    “你不是电子符修吗?这系统不能闯吗?”接话的则是银一。


    “呃,大哥。”张默扶额,“毕竟是在文物宫,多少都有风险的好吧,就为了跟踪偷窥啊?他俩在里面会干点啥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吧!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最终还是憋住,咽了回去,转而变成,“绝蔽符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这东西很贵欸,换点同价值的灵材都可以够我修炼三百年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挥金如土,我会嫉妒,心痛!”


    “哦,是这样吗,那好吧。”银一妥协了,脸上却泛起淡淡的不舍,他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张默叹了口气。


    这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吗,救命。挣钱好难,拯救世界好难。太难了!


    与此同时,藏书库内,陈欢酒与祝四时正费力压扁自己,挤在一排排密集的书架里,艰难地搜寻。


    藏书库并不对外开放,只用于存放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各个时代的书籍。里面的内容,对于如今这个赛博修仙社会,大都没什么帮助,只剩下作为文物的意义。


    若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人员进来,他们只需用灵力催动门口的检索台,便可轻易找到想要的书,并将其从密集的书架上唤出。


    书自己飞来!


    至于祝四时和陈欢酒,一个筑基四阶,一个甚至才刚刚炼气......还能怎么办,自己找呗。


    可怜这里的设计就不是给人走进去的,可把他俩挤得够呛。又或者说,所幸他们还算是没太长开的少男少女,自我压缩一下,勉强还能塞得进去。


    “通灵?只有这个关键词吗?”祝四时现在比陈欢酒厉害,能使灵力汇聚于四肢,加强力量与速度,故而能飞檐走壁,书架的上层就都交给他。


    但是,上上下下,两人一起看了好几排,都没找到任何看起来有关的标题。


    “唔......我也想不出别的叫法,总之,是想找找看与鬼魂沟通的办法。”陈欢酒回答。


    这么说,换做是别人来听,定是满脸问号,连异想天开都算不上,只会觉得她没有常识。


    但是祝祝的话,会相信她,而且会陪她找。所以她才能放心地多解释几句。


    只是,她自知心中的世界怕是与现实世界有异,她想要找通灵术,恐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她最先选中了古籍扎堆的文物宫藏书库,期望这里会藏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记录。


    这里可是有鬼诶,那也有对应的书不是很正常嘛! ——不出意外地失算了,可恶。


    “唔,好像,确实......嗯,没有欸......”祝四时用灵力把视力都加强了,愣是看到双眼发直,也毫无收获。


    “那就算了,我们回家吧。”陈欢酒很快接受现实。


    “那你说的那只鬼怎么办?”祝四时问,“要不,之后我们再去别的图书馆找找吧?”


    “好耶!我也是这么想的。祝祝真好!”陈欢酒欣然应允,朝他露出一个十分开心的笑。


    祝四时被这笑容晃得有点心虚,“是阿酒想做的事嘛,我当然奉陪。”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其实没有在关心鬼......他只是想像最近这样,继续占满阿酒的每个周末。


    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上学,每天只有绕一大圈,才能在放学后一起走过短短的一段路,这让他觉得十分难捱。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好朋友又要不翼而飞了。


    而且,真要说到鬼的话......


    “阿酒才好呢,为什么要帮它呢?最开始,它差点儿伤害你吧?”想起当时她描述的经历,他就觉得心有余悸。


    “也不完全是因为觉得鬼可怜啦。”陈欢酒本想实话实话,但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沉默了许久。


    两个人还没走出文物宫,不同于赛博世界的喧嚣,文物宫内始终保存着一种古朴悠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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