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流明。”


    艾瑟转过头,发现孔苏并没有看那颗星球,而是一直专注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流明?”艾瑟跟着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听起来很温柔,很温暖。


    孔苏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艾瑟脸上移开:“光的意思。很久以前,我就想把它留给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心口被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填满,那光不刺眼,而是柔和的,像在漫长黑夜里终于看见了归路的灯火。


    “流明”在缓缓旋转,静静悬在无垠星海中。蓝白色的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艾瑟的脸上,映出他眼眶里的湿意。


    “怎么越来越爱哭了,”孔苏轻轻为他拭去眼泪,“不喜欢吗?”


    “喜欢。”


    “啊?”孔苏挑了挑眉,装作没有听清楚的样子,“喜欢什么?”


    艾瑟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喜欢你。”


    “没听清,”孔苏眼底微暗,唇角缓缓勾起,故意靠近一些,“麻烦殿下再说一遍。”


    艾瑟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喜欢你。”


    对方似乎仍不罢休,顺势将他往身后柔软的床榻上压去,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信号太弱了,请调整到最高输出模式。”


    心跳如擂鼓,艾瑟贴近孔苏的耳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讨厌你!”


    在流明最高的山巅,云海之上,立着一块由特殊合金铸成的石碑。人类自古以来就有在新征服的行星上立碑的传统,但这块石碑上,却刻下了一段独一无二的誓言。


    To you, the first light I ever perceived in the vast silence.


    Lumen, my bea in the endless night.


    寰宇寂寥,初见天光——


    Lumen,你是我永夜不灭的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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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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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争执[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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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证据表明,人的性格往往与所居住行星的自转周期息息相关。那些自转飞快的星球,其居民通常性格急躁,且普遍患有焦虑症,而那些自转很慢的行星,居民则通常更加懒散。


    流明星,毫无疑问属于后者。当然,这颗星上常驻的居民也不多──两个人类,加上两个机器人。


    天狼01主动申请担任管家,并被整合进智能家居系统中,负责主人的日常起居;而弧矢则坚持要为自己配备一具活动的机身,还郑重声明,每次外出都必须带上它。


    流明的自转周期比卡奥斯长七个小时,这意味着日出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太阳会用整整两个小时,不情不愿地从地平线下爬升,慢吞吞地去履行照亮世界的职责。


    在一个自转周期完全不同的星球上,时间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重新定义的概念。艾瑟为此用了整整三个银河标准日,参考了十七种历法,自己创造了一套适用于流明星的历法。


    这套历法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是全宇宙只有他自己会用。


    而在这三天里,孔苏的主要工作,就是斜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艾瑟专注时的神情,再偶尔帮他调取些资料。


    第一缕曙光穿透卧室那扇能自动调节明度的天窗。艾瑟睡着的时候,习惯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一部分固执地翘起,一部分安静地垂落,像一只在巢穴中安睡的小动物。


    孔苏侧躺着,单手撑着头,已经用这个姿势欣赏了半个小时。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拨开一缕不听话的发丝,那缕头发固执地黏在艾瑟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痒。


    睡梦中的艾瑟似乎感觉到了轻微的骚扰,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梦呓。


    窗外,天空正上演着一场漫长的色彩表演。双子恒星尚未完全升起,但它们的光已在天际铺开一层朦胧的薄纱,为世界染上浅浅的金紫色晕光。


    日出,流明星最壮观的景物之一。


    每年第三个流明月的第三天清晨,双子恒星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升起,其光线穿过高空大气层中特定的冰晶云层时被分解、折射、再重组,最终在悬壁上投射出流动的七彩光影,仿佛一条从天而降的彩虹瀑布。


    这个景象,一年只出现一次,持续时间仅有短短十分钟。


    更准确地说,就得再等整整四百零三个银河标准日,十三个标准月,或者五百七十八万七千两百分钟。艾瑟曾经让弧矢计算过这个数字,并把它写在了旅行计划第三页的注脚里。


    孔苏瞥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调出艾瑟制作的那套复杂的历法,换算了半天,才终于确认现在是流明时间五点三十分。


    距离艾瑟要求的起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为了今天的行程,他昨天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需要带的装备、最佳观景点的坐标、甚至还准备了三个备用方案以防天气突变。


    然后,他像个急于展示自己作品的小孩,把这份清单展示给孔苏看:“明天早上六点叫我,一定,一定要叫我。”


    “行。”孔苏当时答应得很爽快。


    随后,他们进行了一些对早起毫无帮助,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睡前活动,关于这些活动的具体细节,本文不便展开描述。


    其直接后果是,当艾瑟终于沉沉睡去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在孔苏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记得叫我”,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以,当孔苏被终端传来的微电流准时唤醒时,他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人,毫不犹豫地采取了一系列行动。首先,他关掉了自己终端上的闹钟,然后用极其熟练的手法入侵了天狼01的控制系统,把所有可能在六点整发出声音的设备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艾瑟最近太累了。卡奥斯的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但他精神上的弦一直没有真正松下来,好不容易来到这颗远离尘嚣的星球,又忙着自制历法,这种时候,睡眠显然比任何物理现象都重要。


    只要双子恒星不打算提前退休,只要流明星的冰晶云层不消失,每一年都会准时上演同样的光影秀。这是一个可预测的自然现象,完全不值得为之牺牲宝贵的不可预测的睡眠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心安理得地躺回去,重新将他的睡美人搂进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个慵懒的清晨。


    彩虹瀑布如期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悬崖上表演了十分钟,然后悄然退场。


    九点整,天窗外,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玫瑰金色。


    孔苏轻轻地挪开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煮咖啡。他选的是艾瑟最喜欢的那种来自半人马座α星的咖啡豆,带着一点焦糖和坚果的香气。


    艾瑟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大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完成了开机程序。系统载入完毕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流明时,早上九点二十分。


    大脑再次宕机了三秒。


    九点……二十分?


    艾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顺势滑落,露出身上那件白色的丝质长裙。关于这件睡裙,他曾象征性的抵抗过,最终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不过他清晰地记得,昨晚自己根本没穿它,这意味着有人干了不止一件坏事。


    但此刻,艾瑟完全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他光着脚冲出卧室,在客厅,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半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轻轻转动着咖啡杯的罪魁祸首。


    孔苏看起来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觉悟。他甚至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随意地垂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慵懒气质,但随意地非常用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微笑:“早安,宝贝。”


    “你……”艾瑟看着他,气得语无伦次,“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我这不是怕你太累吗。”孔苏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多睡两个小时,现在精神多好。”


    “可是我们说好了要去看日出的!” 艾瑟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


    孔苏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牵艾瑟的手。


    但艾瑟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糟糕,这下是真生气了。


    “明年再去也一样。”孔苏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调整了策略,“明年我们提前一天过去,我保证——”


    “不一样。”艾瑟打断他,“明年看到的,就不是今天的了。”


    “从物理学角度来说,都是一样的。”孔苏认真地分析,“同样的双子恒星,进行着同样的核聚变反应,发出同样波长的光,照射在同一颗星球上。”


    “不一样。”艾瑟仍然坚持,“云层厚度不一样,空气湿度不一样,大气尘埃的分布和折射角度也不一样,每一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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