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去,好像在确认栖息地还在不在,然后慢慢走过去,一头栽进了熟悉的地方。


    其实他个子高,骨架也不小,扑上来的时候带着实打实的重量,压得座椅都往后沉。可孔苏接住他,却莫名生出一种“有只白羽鸟停在自己胸口上”的错觉,像是脑子里被安装了什么奇怪的滤镜。


    明明是沉甸甸的一整只,却偏偏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艾瑟把头埋进孔苏的肩窝中:“怎么突然要去地球,是不是因为我的梦?”


    孔苏顿了一下,轻柔地替他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不完全是。”


    艾瑟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什么?”


    孔苏说:“我突然想到,地球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自帝国建立以来,没人敢踏足那里,我们可以先去避避风头。”


    艾瑟忽然有些不安,那种情绪像风一样,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忽然说:“和我讲讲你过去的事情吧。”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孔苏问。


    艾瑟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倔强的坚持,又隐约透出点撒娇的意味。总之让人没有办法拒绝,特别是对吃这一套的人。


    “行啊,你想听哪一段?”


    “从出生开始吧。”


    孔苏伸手捏住他的脸,语气里掺着点笑意:“宝贝,从出生开始?那可太长了,我还没死呢,就得开始写自传了?”


    “你总是讲别人的事情,却从来不说你自己。”艾瑟的非常认真和笃定这点。


    “我的人生很无趣的,就是小时候在母星当恶霸,后来换了个地方继续横着走,顺手还劫走了银河帝国最英明伟大的王子殿下。”


    他说完还认真地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段应该写在自传的第一章,标题就叫《我是怎么成为银河头号通缉犯的》。”


    艾瑟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骗人,你就是在逃避。”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的目光深邃,可以穿透人心,仿佛任何秘密都无处遁行,“我也想了解你。”


    孔苏仰头看着飞船顶部,那些蓝白相间的光点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变成记忆深处那一排排冷光灯。


    “我是被父母带到母星的,不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我们其实不算熟。我更倾向于认为,我只是从一个实验环境,被他们转移到了另一个。”


    “所以,如果你想听经历的话,前二十年确实没什么可讲的,从我还是一个细胞开始,就是一个实验品。”


    他说这话时,平日里总带着狡黠和锐意的眼睛,沉静得近乎冰冷,像一片无波的深海,什么都照不进去。


    艾瑟看着他肩上垂落的金发,是和皇帝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他又想起了拜伦,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你的父母,是从卡奥斯带走你的,对不对?”艾瑟微微动了动,伸手抱住他,怕他下一秒就会真的沉下去,“你们都接受过某种改造,可是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我的父母。”孔苏说。


    “他们会对我进行一些系统性的训练,比如让我触摸各种材质的物品,然后要求我用最准确的语言描述感受,食物每天更换,不论我喜欢还是讨厌,都不会出现第二次。”


    “在母星,我没有心灵力量,他们就让我盯着人看,在限定时间内记住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眼神变化。最初我答不上来,他们会告诉我答案,然后让我复述、模拟,直到我能精准判断他人的意图,预测反应,并用最合适的方式回应。”


    “再后来是格斗、战术模拟,他们会随机把我丢到陌生环境里,让我自己想办法活着回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沉声说:“我系统地学会了整套人类行为模式,我的一切行为,全部建立在逻辑推理和效率最大化的基础上,每一次反应,都是模型给出的最优解。”


    “不是出于本能,只是数据库告诉我,在那种情境下,这样做成功率更高。”


    飞船内只剩下航行系统规律的嗡鸣声。


    艾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好像在试图透过那层冰冷的外壳,找到那个他熟悉的人。


    “你一直不告诉我,就是因为这个吗?”艾瑟缓缓开口,他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


    “小燕,我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孔苏的声音有些哑,“我对你好……也许只是因为我被训练得足够娴熟,知道该怎么扮演一个完美的爱人。”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对吧?”艾瑟看着他,格外平静,“你在等我对你失望,或者生气,你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我情绪失控,你该怎么处理。”


    这是事实,孔苏没有否认。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会在意我的反应,这件事本身,就不是训练的结果。”


    艾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训练可以教你模仿表情、动作,甚至复制语言的节奏。但它教不会你在意一个人,教不会你因为害怕伤害谁而感到不安,更不会教你因害怕让对方失望而迟疑。”


    “我不会因为你曾经是什么样,就否定你现在的样子。”他靠近了一些,像是要让孔苏听得更清楚,“你会犹豫,会困惑……这些都不是条件反射。”


    话音刚落,他忽然从孔苏身上坐起来,随即俯身,唇瓣温柔地贴过去,轻轻一碰。


    很轻,像一颗星星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海,也很短,却有种被吻住灵魂的错觉。


    孔苏僵住了,那片温热离开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电流顺着脊椎迅速攀升,直到后脑一阵发麻。


    艾瑟没有退开太远,他眨了眨眼,眼睛亮晶晶的,像光洒落在一汪清泉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你刚刚就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做吧?”


    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不止有窃喜,还悄悄藏着点挑衅。


    “但你的反应……很明显。”


    “你不必成为完整的人,我也不是。”


    如果情感是一条河,有的人会沿着河岸缓缓前行,试探着水的深浅,计算着流速与方向,小心翼翼地落脚。


    而有的人,则会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让河水直接扑向肌肤,不假思索,只凭感觉顺流而下。


    行为或许会先于真实的情感,而情感,也会在这些行为中被一点点建构出来的,它不会一开始就完整,却会在回应里慢慢生长。


    “那我得一直比你走得快一点,才不会落下。”孔苏深深地看着他,眼底闪着危险的光,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下一秒,他伸手一拽,将那个还在他身上兴风作浪的人拉下来,压进怀里,手掌扣住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像是在惩罚刚才的挑衅,又像是要留下一个印记,宣告主权似的。


    艾瑟猝不及防地被咬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躲开,他挣了几下没挣开,干脆任由那人吻下去,只是轻轻哼了声。


    飞船在寂静的宇宙中缓缓航行,只有仪表盘的灯光在闪烁。


    艾瑟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安稳,像是已经沉入梦中,星辰缓缓流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宇宙仿佛屏住了呼吸。


    孔苏低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入记忆深处,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用指腹描摹这张脸的轮廓。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是一种只属于告别的仪式。


    黑暗沉默地铺展开来,星光缓缓后退。


    他从没真正说过那三个字,只有在这一刻,在星辰静默环绕、太空一片死寂的背景下,才低声说了出来。


    艾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刚刚在说什么?”


    孔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什么,夸你好看。”


    第55章 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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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地球一起出现在显像屏上的,还有帝国的舰队。


    这些军舰就像钢铁巨兽一样庞大无比,长达几公里,在星光的映衬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舰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和徽章,是帝国的辉煌的象征。


    控制室内,站在最前方的男人身姿笔挺,神情冷淡,眉眼之间刻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起伏了那是邬家人典型的面孔,千篇一律,仿佛复制粘贴一般,在他身上尤为明显。


    身后的官员显然早已习惯了,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冰水,语气恭敬而克制:“首相先生,我们已经定位到那艘飞船了。”


    首相没说话,也没有接过那杯水。


    官员看着显像屏上那艘缓缓航行的飞船,忍不住感叹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帝国境内居然还残留着这样古老的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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