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苏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反而顿了顿,“公平?那东西在帝国是奢侈品,一万多个名额,全塞给内星环,外星环人连影子都捞不着。”
艾瑟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一些低落:“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海风吹起他耳边的发丝,孔苏抬手,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他的脸,“要是你都知道了,那首相的脸往哪放?他们要你纯粹、高高在上,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指还不忘在艾瑟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别不开心了,宝贝,”他轻声哄道,“你现在知道的,已经比内星环那群人多太多了。”
直到真正走出被光辉包裹的卡奥斯,艾瑟才逐渐意识到,银河远比他想象中更庞大,那些帝国图册上从未出现过的星球,都真实地存在着。
他神色一凝,“如果外星环人根本不可能被首相邀请进入卡奥斯,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是被人故意送进去的。”
“殿下聪明也就罢了,还这么好看,老天也太偏心了。”孔苏话锋一转,笑意渐敛,语气也随之沉下来:“当然,这也只是一种猜测,说起来,帝国官员那群酒囊饭袋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说不定真有哪里出了问题,让他混进了名单里。”
他侧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吧,殿下,我们去揭开谜底。”
那人带他们过来的人说,这座岛上的陆地都可以着陆,孔苏直接把飞船停在了栈桥边。
他们顺着栈桥走过去发现,船舱根本没有上锁,唯一的遮挡是一层半透明的帘子,随海风轻轻摇曳,内部布局一览无余。
一张简陋的木床靠着舱壁,上面叠放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角落里放着一个金属水壶和几条被细麻绳穿起、晒得干硬的鱼。没有一点私人物品,更别提装饰了,所有东西就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孔苏扫了眼几乎空荡荡的船舱,“这日子也过得太随便了吧?”
艾瑟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你飞船里除了货物也没别的东西,而且你还天天吃营养棒和营养液。”
孔苏被噎了一下,挑了挑眉,狡辩道:“那不一样,我那是偶尔换换口味——”
他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拜伦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闯入他私人空间的陌生人,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防备。
那是一种彻底抽离的漠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我见过你。”拜伦突然开口,他说的银河标准语,但带着一种口音,词语之间夹杂着奇怪的气音。
塞壬人的语言系统天生偏向高频率的喉腔发音,说话像在大喘气,又像远古巨兽在低吼嘶鸣。
孔苏看向他,冷冷地问:“你认识我?”
拜伦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仿佛旧机器启动时摩擦出的铁锈声:“你当时排在我后面,我跪在地上哭嚎的时候,你没有躲开。”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毫无情绪波动。
“我知道你不是内星环人。”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句话一点点从喉咙深处拽出来。
拜伦的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敏锐的光,那是一种平静地审视世界的眼神。他站在门口,半边脸被阴影笼罩,轮廓冷硬,整个人就像一块经过精雕细琢的金属。
而在轩辕十四时,他却畏缩不前,神情慌张,言语中带着本能的讨好意味,就像误闯宫殿的流浪者,与周围格格不入。
如今,这个男人立于船舱昏暗的光影中,仿佛蜕变成另一个人。
倘若此刻为他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制服,给他一枚帝国的勋章,就是一名合格的帝国官员。
孔苏的右手放在兜里,握着那把偷偷带下飞船的手铳,他看上去轻松随意,像是在和老友闲聊:“你变了不少。”
拜伦掀开帘子走入舱内,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仿佛蒙着雾气的湖面,“人总会变,没有人会一直愚蠢。”
艾瑟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看着拜伦的眼睛,平静得近乎死寂,让人仿佛坠入一处无声无光的深渊,那是一种被剥离了希望与信仰之后的空洞。
他下意识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试图探入那片浓雾一般的心灵领域,却也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般的波动,拜伦的精神力场弱得惊人,像是把自己的心灵封进了一座高墙之内。
艾瑟微微皱起眉头,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拜伦的状态,和孔苏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心灵如同被一道厚重的墙密封闭起来。
但奇怪的是,两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拜伦不再说话,像是彻底切断了与世界的连接,他对他们为何而来、又打算何时离开毫不关心。
他从晾着的麻绳上取下一块风干鱼肉,径直走到甲板边缘坐下,在咸湿的海风中,规律地咀嚼着,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在执行某种最基本的生存指令。
他的目光呆滞地投向海面,长时间凝视着同一个方向,乍一看,好像是看着远方起伏的波光,然而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
此时,周围船上的人群开始躁动,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低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每个人都在竭力拔高嗓音,试图压过他人的怒吼。愤怒逐渐凝结成实质,有人划着小艇逼近,朝船上扔腐肉和垃圾。
一块带着粘液的腐肉“啪”地砸在船壁上,污浊的汁液沿着木质舱壁缓缓滑落,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刺鼻的恶臭,如同发酵的仇恨。
接着,越来越多的小船围过来,扔过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从腐肉、垃圾变成了碎石和锈掉的金属片。
忽然,一块血淋淋的内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孔苏眼疾手快,将艾瑟猛地拉向自己。
下一秒,内脏“啪”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黏稠的血水四溅。
鲜血在木板上缓缓晕开,艾瑟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船只,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意,每一道咆哮都如尖针般刺入耳膜。
这些人中,许多并非真正出于仇恨,他们只是在发泄,盲目地跟随身边人的动作,在情绪的推波助澜下变得歇斯底里。
恐惧和愤怒,像潮水般汹涌,将这艘孤立的船团团包围。
他忽然挣脱孔苏的手,毫不犹豫地走向船头。
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天光如血,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掀起他衣摆的边角,他在金红的余晖中站定,被风与光一同托举。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那些高举着的手,那些张开的嘴,那些仇恨的眼神,都被定格住。
“别扔了。”
这三个字,像圣堂钟声在空中回响。
一只鱼从水中跃起,银白色的鱼鳞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随后“扑通”一声落回海中,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拜伦依旧坐在船尾,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咀嚼动作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咬着那块鱼干。
海风吹过,带走了血腥气与愤怒的余韵,只留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渐渐分散的人群。
艾瑟转过身时,才发现孔苏就站在他身后。
空气中只剩下潮湿的咸味,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他顺势靠在孔苏的身上,小声说:“我们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孔苏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将他揽进怀里。
一个当地人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栈桥边,他半个身子隐在水中,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神情紧绷,不断朝他们比划着什么。
孔苏目光骤然一凛,他的手几乎在一瞬间滑向腰间。
“别紧张,他没有恶意。”艾瑟感觉到了,轻轻抓住孔苏的手,“他是在提醒我们,那个人很危险,叫我们别靠近。”
第46章 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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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每天都会来到栈桥边,试图与拜伦搭话。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拜伦始终沉默着,他就像海边一块风化多年的礁石,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目光越过浮动的波光,一直落在遥远的海平线尽头。
至于其余时候嘛——
就像是不小心掉入了一段时光缝隙,被海风、阳光和潮声裹挟着,时间被无限拉长。
阳光每天都准时洒在沙滩上,浪声在远处翻滚,逃亡的紧张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被海风吹散。
与其他岛屿不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岛,生物种类繁多,生态层次错综复杂,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植物、小型动物,或形态奇特的微生物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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