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柔,仿佛在唱摇篮曲。


    “那只玄鸟落下一枚卵,王后将其吞下,后来便生下了契,也就是商的始祖。所以人们说,商是天命所生,是玄鸟所降。”


    艾瑟丝毫没有睡意,他歪着头问:“所以……那只鸟是他爸爸吗?”


    女使一愣,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玄鸟是神,他是神对人间的恩赐。”


    “在那个时代,人们相信,神会亲自挑选王朝的血脉。玄鸟降临,便是天命显现。”


    这是她讲的第一千个故事,也是陪伴王子的第一千天,过了今天,这本书就要讲完了。


    女使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风穿过帷幔,落在艾瑟的耳边。那本翻过无数次的书静静地躺在她手上,是他们共享的秘密世界。


    艾瑟渐渐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梦里的他在森林深处起舞,与那里的动物、植物一同旋转奔跑。蝴蝶绕着他飞,花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面上,碎金般闪耀。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熟悉的声音。


    “殿下。”


    他立刻笑着跑过去,像每一次她来接他时一样安心。


    可就在他快要跑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女使突然在原地消失了。


    艾瑟怔怔地望着那个位置,光也暗了一些,森林在一瞬间静得可怕。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瞳孔微缩,看着身边站着的陌生使者,冰凉的寒意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全身,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使者,喊道:“我不要你们。”


    他冲出房间,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皇帝殿前。


    皇帝正在殿内接见首相,首相年纪很大了,但是仍然笔直地站在皇帝身边,在门被暴力推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么失礼的行为,他知道,等待他的惩罚会让他痛苦不堪。


    艾瑟颤抖着说:“我的女使呢?”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目光冰冷而锐利,“你又忘记礼仪了,艾瑟。”


    一旁的首相亦抬起眼,居高临下的劝诫道:“殿下,您尚未具备明辨是非的判断力。我们不希望您被不适当的人影响心志。”


    他们都非常冷静,艾瑟的恐慌、失控与悲伤,都只是某种必须被纠正的偏差。


    艾瑟近乎哀求般地问:“她去哪了?”


    皇帝沉默不语,只是冷冷看着他。


    忽然,首相开口了。


    “我们为您处理掉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如同一尊全然没有情绪的石像。


    艾瑟曾见亲眼看见“处理”的过程,一名使者不小心闯入禁地,就是被安全局的人拿着一把会发出红色光束的手枪处理掉了,就像是某种魔术一样,那个人从原地蒸发了,变成了自然的一份子。


    当时的画面刻在他脑海深处,从未真正离开。


    现在,首相的那句“处理掉了”,将他重新推入深渊。


    艾瑟嘴唇发抖,心脏剧烈地狂跳,他几乎无法呼吸,连思考都做不到。


    他转身,拼命地跑了出去。


    他来到了森林,这是卡奥斯唯一一个首相不能自由出入的地方,那张没有任何变化的脸让他感到恐惧。


    在一瞬间,他感觉眼前的世界都在坍塌,所有地方都变成一片废墟然后沉入地底。


    艾瑟痛苦地抱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摸了摸干燥的眼角。原来,悲伤到了极点是不会流泪的。


    他从前很少哭,每次流眼泪皇帝都会警告他收敛一点,这是失礼的,只有女使会安慰他,他喜欢上了通过哭泣和呼唤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后享受她柔声的劝慰。


    而现在,他用力地眨眼,试图像以前一样挤出哪怕一滴眼泪。


    可无论怎么努力,泪水都不肯落下。


    因为没有人会蹲下来抱住他,把他揽进温暖的怀里,轻声对他说“我在这。”


    艾瑟忽然感觉脸痒痒,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脸,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松鼠,他只在画册中看见过这种生物。


    松鼠跳到他的膝盖上,转了一个圈,又用尾巴轻轻碰他的脸。


    “你是在安慰我吗?”艾瑟想。


    松鼠在他膝盖上蹦了几下,又跳到地上,很快,附近的动物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就像梦里一样。


    女使在消失前对他说:“殿下,您一定不要忘记……”


    可是,不要忘记什么呢?


    几只小鸟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感受着它们的温度,是这个吗?是那些故事中不断提到的爱吗?爱是什么?


    还是那些最恶劣的本性和最光辉的精神,抑或无数人冲破荆棘献出生命和鲜血也想要得到的自由,这又是什么?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艾瑟轻轻摸了摸小鸟的翅羽,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弄明白的。


    第23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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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有股奇异的香味,好在并不难闻,带着一点泥土的土腥气。


    艾瑟撩开纱帐,露出挂在四角的香包,想必正是这股味道的来源。


    这间屋子宽敞明亮,就像一个摆满珍贵藏品的展厅。带有花纹的猩红色绒毯一直延伸到床底,桌子上小兽形状的香炉不断吐出青烟,窗边的花盆里还插着几根树枝,其上点缀着几朵红白相间的小花。


    艾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不太清晰的图像,碎片在大脑中交叠闪现,但是始终无法拼凑完整。


    在纷繁的记忆中,他唯一清晰记得的,是那位陪伴自己三年的女使──他的“妈妈”,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干燥的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有些发苦,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药味。


    身上穿的衣服被换成了新的,虽然不如合成纤维一般轻薄,勉强算是柔软细腻,并没有让他感觉不适。


    撑着身体坐起来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四肢像被锁住了一样沉重,艾瑟缓缓地移动到床边,正要掀开被子,一阵急促的钟声骤然响起。


    那个声音并不大,但是因为敏锐的精神反射,艾瑟还是被吓了一跳,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枕头一角隐约嵌着一个微微发出红光的传感器。


    过了一会,门自动打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身着宽袖长衣,头发简单盘起,露出清秀的脸。她站在门槛处,声音轻柔地问:“需要帮忙吗?”


    艾瑟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感官被无限放大,精神触须悄然伸展,终于触及到那颗毫无遮掩的心灵。


    这颗心灵非常均质、平滑,比在欧申纳斯接触到的都要简单得多。他小心地推进,精神触须沿着几乎静止的意识流缓缓前行,试图描摹出这颗心灵的脉络。


    出乎预料的是,心灵空间宛如一汪封闭的死水,无风无澜。他无法感知到任何思绪,甚至连最简单的情绪都捕捉不到。


    艾瑟收回精神触须,那颗过于平静、又空无一物的心灵让他十分戒备。


    “你是谁?”他睁开眼,有些紧张地询问。


    “我是酒店的侍者。客人特别叮嘱,在你醒来之后派人送些水,我可以进来吗?”女人再次问。


    艾瑟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进来,正僵持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我来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艾瑟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才逐渐聚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信任这个人,即使他从未看清过孔苏的心灵,更别提能调整他,设法让他带自己去到厄洛斯。


    从孔苏进入房间以后,艾瑟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哪怕在四目相对之后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礼貌地匆匆移开视线。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小动物,在控诉主人久归。


    孔苏在床边敲了两下,那些纱幔开始自动往上收拢,他把一杯水递到艾瑟嘴边,“别老盯着我看,先喝点水。”


    艾瑟小口地抿了一下,在确定没有任何异味后才放心地喝了几口,他对食物总是非常小心。


    “我们在哪里?”


    孔苏把空杯子放回旁边的小台上,轻松道:“酒店,知道酒店是什么吗?”


    艾瑟摇了摇头。


    “酒店啊,就是花钱买的临时住所。虽然比不上卡奥斯的神殿,但已经是这颗行星的顶配了。”


    说完他忽然朝艾瑟靠近一点,懒洋洋道:“不知尊贵的王子殿下,满不满意?”


    艾瑟像半截木头似的僵直地坐着,明显不太适应这个距离,悄悄往后缩了一点,有些局促地说:“飞船就很好了。”


    孔苏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好整以暇地站在床边,一本正经地胡诌道:“人类偶尔还是得脚踩在地上住一段时间,不能老在太空飘着,不然会得……那个,超空间飞行综合征。”


    作为一个动不动就在飞船上泡上几个月的重度太空爱好者,胡编乱造起来煞有其事,眼睛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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