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笑,不是施舍。


    是真的为她高兴。


    “叶知秋。”秦妄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这句话太矫情了,她说不出口。


    “为什么什么都教我?我又不是你们班的平均分就能说明一切。”


    叶知秋歪了下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因为你坐在我们班教室里。”她说得很自然,“你是我同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叶知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其实很聪明。那些题你一讲就懂,一点就透。你不学,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不愿意。”


    秦妄手里杯子被捏得变了形。


    “你才认识我多久,”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叶知秋看着她,认真地问。


    秦妄扭过头,不想回答。


    “我可能不了解你的过去,”叶知秋说,“但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嘴上说不要,其实把每张便签条都收起来了。你说你不做题,但我发现你每次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你考试前会紧张,翻书的次数比平时多三倍。你吃东西喜欢有嚼劲的,校门口那家酱香饼你只买边角那几块,因为最脆。”


    秦妄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看她。


    叶知秋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观察到了。”


    “你变态啊。”秦妄说。


    叶知秋笑出了声。


    秦妄低下头,藏起自己发烫的脸。


    心跳很快。快到她知道这不正常。


    她想着那些便签条,想着月光下叶知秋给她讲题的样子,想着刚才那句“你其实很聪明”时的表情。


    完了。


    她想。


    她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妄和叶知秋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每天早自习,秦妄桌上会多一张便签条,标注当天的重点和易错题。中午午休,如果秦妄不趴着睡觉,叶知秋会来后排问她需不需要讲题。晚自习后,两个人经常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聊几分钟,不全是学习,偶尔也聊些有的没的。


    秦妄的话渐渐多了。


    虽然还是少,但已经是从“嗯”“哦”“知道了”进阶到了“今天那个选择题,我觉得C不对,应该是A”的程度。


    叶知秋每次都听得认真,然后给她反馈——“我觉得你是对的”“这里你可能漏了一个条件”“这个想法不错,但再考虑一下X的情况”。


    秦妄不知道的是,叶知秋每次回到宿舍,都会跟室友说起她。


    “今天秦妄主动问我问题了!”


    “秦妄月考英语及格了!她之前基础那么差,才两个月!”


    “你们看她今天穿的卫衣,颜色还挺适合她的。”


    室友徐晓终于忍不了了:“叶知秋,你一天提八百遍秦妄,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叶知秋愣了下,笑了:“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还有别的吗?”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因为我是班长啊。”叶知秋回答得很自然,“关心同学是应该的。”


    徐晓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叶知秋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秦妄今天跟她说“谢谢”的样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完就快步走了,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


    那个背影,让叶知秋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一拍。


    她很快把它归类为“看到学生进步了,老师欣慰”的范畴。


    秦妄不知道叶知秋和室友的对话。


    但她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叶知秋心里的位置,并不特殊。


    这种认知,是在一次次“现场目击”中逐渐形成的。


    第一次。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秦妄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见叶知秋在帮另一个同学练引体向上。


    那个同学是班上的一个男生,成绩一般,体能不太好,每次体育考试都不及格。叶知秋站在单杠旁边,教他怎么发力,怎么调整呼吸,一遍遍示范,语气温和又耐心。


    秦妄看着他们,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作响。


    “秦妄?你手怎么了?”旁边的同学问。


    “没事。”


    她把水瓶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开了。


    第二次。


    中午食堂,秦妄和叶知秋约好一起吃饭。她提前五分钟到,占了两个位子,等了一会儿,看见叶知秋端着餐盘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


    “这边坐。”叶知秋招呼她们坐下,自然而然地跟她们聊起了下午的数学测验。


    秦妄坐在对面,一口一口扒着饭。


    叶知秋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问她怎么了。


    秦妄说:“没什么。”


    第三次。


    晚自习前,秦妄提前到了教室。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叶知秋正在跟班上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


    叶知秋轻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但秦妄听到了:“别难过了,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都在。”


    秦妄退出了教室。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光刺眼。


    对谁都这样。


    对那个练引体向上的男生,对那两个一起吃午饭的同学,对这个刚哭过的女生,都是这样——温柔,耐心,让人觉得被在意。


    秦妄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想起叶知秋每天给她的便签条——但会不会也给其他人?


    她想起叶知秋每次对她笑——但那种笑,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她从兜里掏出那些收藏起来的便签条,一张张打开,看上面的字迹。


    “加油。”


    “你可以的。”


    “不懂随时问我。”


    每一句都对很多人说过。


    秦妄把便签条重新叠好,放回去。


    心里空落落的。可她有什么资格觉得空?


    叶知秋从来没说过她特殊。她们只是同学,班长和转学生,一个乐于助人,一个勉强配合。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秦妄。


    你又在痴心妄想。


    期中考试后第三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叶知秋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资料,不在教室。秦妄难得地抬起眼,视线落在前排空着的位置上。皱了皱眉。她很快又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


    教室里的声音很杂,翻书的,写字的,小声说话的。秦妄觉得吵,把耳机戴上,音量调大。有用,但不多。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听歌,是在想,叶知秋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情绪开始被一个人牵着走了?她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为了另一个人患得患失,茶不思饭不想,像没了魂。她秦妄从来不这样。她不依赖任何人,不被任何人影响,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干净利落。


    可是现在,她在等叶知秋回来。


    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狗,等着主人回家。


    晚自习,叶知秋回来了。


    她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教室,额角沁着细汗,马尾有点散了,看起来累得不轻。秦妄的目光追着她,从门口到讲台,从讲台到座位。


    路过秦妄的座位时,叶知秋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她,笑了笑:“今天自习课没睡觉?”


    秦妄把脸别过去:“睡了,刚醒。”


    叶知秋没戳穿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到秦妄桌上。


    “给你的。”


    是那种很普通的硬糖,草莓味的,超市一块钱能买好几颗。可能给她之前已经给过其他人了。


    叶知秋已经走回座位了。


    秦妄看着那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晚上熄灯后,秦妄躺在被窝里,把那颗糖剥开,含进嘴里。


    草莓味,很甜。


    她含着糖,想起叶知秋今天的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抱着资料匆匆走过的样子,想起她回头跟她说“给你的”时,弯弯的眼睛。


    甜味在舌尖化开。


    秦妄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她想,她完了。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叶知秋。


    这种感觉在她心里发酵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开始格外注意叶知秋和其他同学的互动——每一次,每一句,每一个表情。


    叶知秋帮别的同学讲题时,她会竖起耳朵听,确认叶知秋的语气和对她是不是一样。叶知秋对别的同学笑时,她会盯着那个同学的脸,分析叶知秋的笑和对她是不是同一种。叶知秋路过她座位时,她会屏住呼吸,等待那颗“专属糖”——如果有,她心里就放一次烟花;如果没有,那烟花就哑火,变成一堆闷闷的炭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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