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是熨帖的,是妥帖的,是把所有褶皱都烫平了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蓬松柔软的。
这种舒适的日子过了没多久,若离回来了。
但那个若离,和她们三个月前在冥界分别时的若离,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她的左肩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衣料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已经干了大半,但边缘还在往外渗新鲜的血液。她的衣袍上到处都是细碎的裂口,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痕,深深浅浅地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也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沈清弦从竹亭里站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快步走向若离。白鸠麟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若离身上打转。
沈清弦的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她当初没有阻止若离留在冥界,是因为她觉得阿念不会伤害她。她也知道若离身上法宝多,丹药多,符咒多,保命的手段比她这个剑修还多。她以为若离最多就是被阿念缠着烦几天,等阿念玩够了自然就会放她走。她没想到若离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若离——”沈清弦伸出手想去扶她。
若离避开了她的手。那个动作很快。她避开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白鸠麟见过的最不像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皮外伤。”若离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我自己就是药修,过两天就好了。”她没有给沈清弦追问的机会,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沈清弦站在若离的房门外,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有很多话堵在了喉咙里,但所有的这些话都被那扇关上的门挡了回来。若离不愿意说,她不能逼她。
白鸠麟站在沈清弦身侧,目光从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落在沈清弦攥紧的袖口上。她伸手,轻轻覆上沈清弦的手背,把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十指交握。沈清弦的手在发抖,很细微的,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弦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她偏头看了白鸠麟一眼,白鸠麟也看着她,两个人在若离的房门前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白鸠麟微微点头,沈清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竹亭。
若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称自己要养伤。沈清弦见她不愿意出来,也不好说什么。白鸠麟坐在竹亭里,托着下巴,盯着若离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沈清弦以为她能隔着那扇木门看到里面的若离。
“若离,脖子上有吻痕,”白鸠麟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是阿念弄的吗?”
沈清弦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壶微微倾斜,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茶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沿着杯壁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淡绿色的茶渍。她放下茶壶,看着那摊茶渍,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一眼若离紧闭的房门:“……有可能。”
白鸠麟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天,若离的伤好了。药修的恢复能力不是常人能比的,加上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医生。她又穿上了那身干干净净的青色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那些细细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留下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的线。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我要下凡历练去了。”若离站在竹廊上,对沈清弦说,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只是出去散个步。沈清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下凡历练,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去凡间玩。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间事,这是四界共通的规矩。天上的仙人不能随意干涉凡人的命运,不能用法术改变凡间的因果,不能以仙人之身凌驾于凡人之上的规则。
所以基本上不会有太多修仙人下凡——规矩太严了,稍有不慎就会惹上大麻烦。但若离是个例外。她是药修,药修的修行之道不同于剑修,需要积德行善,需要在救治凡人的过程中感悟天道。所以她有特权,可以经常下凡,只要不滥用仙力、不扰乱凡间秩序,天地规则不会拦她。
沈清弦算了算时间。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离这一去,在凡间可能待上很久。如果她在凡间待个几年,那她在仙界的时间线上就会消失好几年。这意味着沈清弦可能好几年都见不到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但看到若离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若离需要离开,不管是因为什么。
“注意安全。”沈清弦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若离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几天前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然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抵达眼底。她挥了挥手,没有回头,青色的身影在山谷的小径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六初花海的尽头。
白鸠麟站在沈清弦身边,看着若离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她会回来的。”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白鸠麟的手。
若离走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慵懒的节奏。沈清弦每天练剑,白鸠麟每天坐在竹亭里看她练剑。偶尔她们会一起去花海里躺着,看云从头顶飘过,听风穿过竹林。
但空气中少了一个人,若离在的时候,她的声音总是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能把竹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填满。她不在的时候,竹屋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若离隔三差五就会送只信蝶上来。那是仙者之间常用的传信方式——用灵力凝成一只淡金色的小蝴蝶,蝴蝶会记住主人的气息,无论多远都能准确无误地飞到目的地。若离的蝴蝶每次飞到沈清弦窗前的时候,翅膀都已经扇得快散架了,扑棱扑棱地落在窗台上。沈清弦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捧在手心里,蝴蝶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然后化作一行金色的字,在她眼前慢慢铺展开来。
一月一寄。
这是若离和沈清弦之间的约定。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离在凡间过一个月,仙界才过一个白天。所以若离一月一寄,沈清弦一年才能收到一封。那些信蝶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沈清弦有时候会忘记去等。但当那只疲惫的蝴蝶终于落在窗台上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加快脚步走过去。
若离的第一封信很短:到了,挺好的,别担心。第二封长了一些:遇到一个难缠的病人,折腾了半个月才治好,累死了。第三封说她在某个小镇上住了下来,开了个小药铺,每天给附近的穷人看病,日子简单但踏实。第四封说她救了一个被蛇咬伤的小孩,小孩的父母非要给她磕头,她拦不住,硬是受了三个响头。第五封说她最近在研究一种新药,需要采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草药,差点摔下去。
沈清弦收到若离的第六封信,是在仙界的一个秋日的傍晚。白鸠麟正枕在她腿上打盹,白发散在她衣袍上,像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那只信蝶是傍晚时分飞到的,翅膀比前几次更破,边缘都卷了边。它落在沈清弦的指尖,颤了颤,化作一行金色的字。若离说,凡间正在过元宵节。街上挂满了花灯,河面上漂着莲花灯,天上飞着孔明灯。那些人说孔明灯能飞到天上去,让神仙们看到他们的愿望。她自己也放了一盏,在上面写了一些字,让沈清弦注意一下有没有看到她的。
沈清弦看完这封信,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白鸠麟被那声轻笑惊醒了,从她腿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清弦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沈清弦把信的内容告诉了她,白鸠麟听完也歪了歪头。
“原来不可以吗?”
沈清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孔明灯能飞到半空就不错了,一般还没升多高就灭了。若离这是欺负你没见过凡间的东西呢,拿你寻开心。那点高度,连仙界的地皮都摸不着边,怎么可能飞到天上来。”说着,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的天空,“仙界在九重天上,凡间的灯能飞到九重天?你让她自己上来试试,看她飞不飞得动。”
白鸠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沈清弦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她想了想,伸手把沈清弦还没收回去的那只信蝶的最后一行字又看了一遍。若离说她在灯上写了“平安”两个字,说如果沈清弦看到了,就知道她一切都好。白鸠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仰起脸,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沈清弦。
“我们也去放孔明灯吧。”
沈清弦愣了一下。“下凡?”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修仙人不得随意下凡,规矩是死的,但她偷个渡也不是做不到。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认真的?凡间可没有仙界这么清净,到处都是人,吵得很,闹得很,脏得很。”
白鸠麟从她腿上坐起来,转过身面对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沈清弦不常见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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