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之后,沈清弦受的欺负就少了。修仙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即便有纷争,也是暗地里的,不会像凡间那样赤膊上阵、拳脚相加。沈清弦的修为一日千里,从一个瘦弱的、满身伤痕的凡人少女,变成了仙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白鸠麟便不经常出现了。她在那团黑暗中沉睡,偶尔醒来,确认沈清弦安好,便又沉沉睡去。她在黑暗中感受着沈清弦的心跳,那心跳从少年时的急促不安,变成了后来的沉稳有力。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直到那一次试炼。
沈清弦受了重伤。那是一次秘境试炼,遇到了远超她修为的魔物。她拼尽全力杀了那只魔物,自己也被反噬,灵力枯竭,经脉寸断,倒在了血泊中。白鸠麟从那团黑暗中被剧烈的疼痛拽了出来。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在把她从那具寄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身体里往外拽。
她挣扎,抵抗,不想离开,但她没有任何力量。沈清弦濒死,她也要跟着消散。她们本就是一体的。她从那团黑暗中剥离出来,飘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和旁边一只同样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沈清弦的灵兽,跟随了她多年的伙伴。那只鸟已经快要不行了,眼睛半阖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白鸠麟看着那只鸟,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的灵魂飘向那只鸟,俯下身,融入了那只还在微弱呼吸的小小躯体里。那只鸟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然后,新的生命开始了。那是她的灵魂,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她没有心脏。她也不需要心脏。她从来就不需要。她只需要待在沈清弦身边。
白鸠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消失,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离开后沈清弦会孤单,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在沈清弦的身体里待了太久,久到她不知道除了沈清弦身边,自己还能去哪里。她把自己的记忆封印进了那枚玉简里,和“清弦”两个字一起。她把这块玉简吞进自己身体里,直达化成一具骸骨才重见天日。
从此以后,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再记得那条暗黑的巷子、那块沾满血的石头、那口水缸里倒映的少年沈清弦的脸。她只是沈清弦的灵兽,一只普通的、没有心脏的、不会说话的小白鸟。她扑棱着翅膀,飞进沈清弦的怀里。沈清弦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小鸟,轻声说了一句:“小鸠。”
她换了一种形式,继续保护着沈清弦。
白鸠麟确实直到死都在保护沈清弦。那场让她死去百年的灾厄,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在白鸠麟此刻涌动的记忆里,她看到了那个画面——她被那副鸠雀的身躯挡在沈清弦身前,承受了那道足以杀死化神期修士的攻击。小小的白色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羽毛沾满了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沈清弦的方向。她想确认她没事。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静止了。白鸠麟跪坐在月光下,她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同根本源。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她一直以为“同根”是指她的身体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她以为这就够亲密了。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冰山一角。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她是沈清弦的一部分,是沈清弦为了保护自己而诞生的另一半灵魂。
她因沈清弦而生,为沈清弦而活。
白鸠麟低下头,张开手,看着自己瓷白的掌心。这具身体,是沈清弦用肋骨做的,用她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重新塑造了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她再也不用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再也不用在黑暗中沉睡,再也不用在沈清弦受欺负的时候才能醒来。她有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
误打误撞的,这个诞生于沈清弦的灵魂有了自己的身体。
她终于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而代价是,她忘了自己是谁。
白鸠麟攥紧了手,指节泛白。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浅色的、清澈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像她诞生时那样,身于黑暗却纯洁。
她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膝盖上还带着摔倒时磕出的淤青,她没有在意,扶着床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玉简的碎片。碧绿色的,散落在月光下,像一地被摔碎的梦。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的伏笔还蛮明显的 我前面有很多提示了!通俗易懂一点就是白鸠麟是沈清弦的第二人格。
第136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六)
白鸠麟拿出一直放在她身上的心魔草。黑色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光泽。沈清弦已经试过了,两滴血滴上去都只是闪烁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白鸠麟把玉简碎片放在床边,重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上次咬破的伤口,刚刚好了不久,又被她咬开了。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指尖按在心魔草的叶片上。血珠触碰到叶面的瞬间,被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和上一次一样。
叶子闪烁了两下。
和前两次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光芒——暗红色的光从叶脉深处涌出来,像被惊醒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白鸠麟看着那两下闪烁,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和前两次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叶片给了她一模一样的结果,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叶子飘了起来。
白鸠麟的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的血珠被风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叶片飘在她的眼前,黑色的,安静的,悬浮在月光中,微微旋转。它没有落在她掌心里,没有落在她脚边,而是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朝门口飘去。
白鸠麟站起来,跟着那片叶子走了出去。
竹廊很长,月光洒在木板上,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纤细的、银白色的线。叶子飘在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不快不慢,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为她引路。白鸠麟不知道它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跟着。
穿过竹廊,走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路过那池她们一起泡过的温泉。温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雾气从水面上升起,在夜风中慢慢消散。白鸠麟的脚步没有停,她跟着那片叶子,走过了所有她记得的地方。
六初花海。那片粉白色的、泛着淡淡莹光的花海,在月光下像一片被星星覆盖的原野。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声音。六初花的香气在夜空中弥漫,清甜的,淡雅的,和她们第一次在秘境中相遇时一模一样。沈清弦说,她很喜欢六初花。
花海中央有一座竹亭,很简陋,四根柱子撑着顶,亭中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沈清弦就坐在那里。淡蓝色的衣袍垂落在脚边,黑发如墨,散在肩后,没有束起来。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中,像一幅被画在月光里的画。她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无边的花海上,没有焦点。
叶片飘进了竹亭。它飘到沈清弦身侧,在她肩旁停了下来,悬浮在空气中,微微旋转,像一个找到了归宿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再动了。
白鸠麟站在竹亭外,看着那片叶子和沈清弦,看了很久。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沈清弦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白鸠麟的视野里,月光下,只有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忽然笑了。
心魔草不是没用。它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们答案,只是她们没有猜对。两滴血,闪烁两下,没有反应。她们以为心魔草对白鸠麟无效,因为白鸠麟没有心脏,没有情感,她的血里什么都没有。她们以为需要先找到心脏,才能用心魔草。方向错了。心魔草不需要找到心脏,它只需要告诉她们,心脏在哪里。那片叶子从她的血里读出了她灵魂深处的渴望,然后飞向了那个人。
她当然从来没有心脏。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心脏。
因为她的心脏一直在另一个人身体里,嘭嘭直跳。从幼时替沈清弦挨下那些打骂开始,从那条暗黑的巷子里替她拿起石头开始,从进入那只鸠雀的身体、成为她的灵兽开始,从替她挡下那道致命的攻击开始——那颗心脏一直在跳。
在她的沈清弦身体里跳,在她身边跳,在每一次沈清弦想到她、念到她、梦到她的深夜里,剧烈地、不知疲倦地跳动。她们本就没有两颗心脏。从一开始就只有一颗。她因沈清弦而生,是沈清弦的一部分,是沈清弦为了保护自己而分裂出的另一半灵魂。她们共享同一份心跳,同一份情感。
沈清弦爱她,因为沈清弦爱自己。她爱沈清弦,因为她就是沈清弦。爱不是需要学习的东西,不是需要感受的东西。它就是你存在的方式。
白鸠麟走进竹亭,在沈清弦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沈清弦的目光从花海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有些意外。她不知道白鸠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脸上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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