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艰难地从白鸠麟的怀抱里转了个身。温泉水在两人之间荡开一圈涟漪,白鸠麟的手臂从她腰间滑到身侧,她没有松手,只是随着沈清弦的动作调整了姿势。等沈清弦面对她的时候,她的双臂又重新合拢,将沈清弦圈在怀里。两人面对面,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贴着没有心跳。
太近了。近到沈清弦能看清白鸠麟睫毛的弧度——浅色的,近乎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近到白鸠麟能看清沈清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白发,白衣,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的眼睛,那双浅色的、清澈见底的、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倒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怎么了?”沈清弦问。
白鸠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沈清弦,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池面上的雾气在她们周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她们与整个世界隔开。在这片小小的、被月光和雾气包围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体温,和温泉水的柔软。
白鸠麟盯着沈清弦看了好一会儿。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又从下颌线看回眉眼。她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像在描摹一幅画,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在心里。
“我可以亲你吗?”
沈清弦一噎,似是没料到白鸠麟这么突然。她的脸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这池子的水太热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抹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
“你要亲就亲,问什么?”沈清弦的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白鸠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沈清弦看到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白鸠麟的唇就吻上了沈清弦。
白鸠麟对于亲吻已经很熟练了。她在几天前还不知道接吻是什么,不知道嘴唇贴着嘴唇能带来什么,不知道舌尖交缠的意义。但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强到只用了两次——一次被亲,一次亲别人——就掌握了所有技巧。她的唇贴着沈清弦的,先是轻轻地、缓缓地研磨,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舍得一口吃掉,要慢慢感受它的温度和质地。
厮磨。沈清弦的嘴唇比她想象的更软,更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只属于沈清弦的气息。白鸠麟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贴着一辈子不动。
缱绻。她的舌尖描摹着沈清弦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角,一遍又一遍。沈清弦的嘴唇在她舌尖下微微颤抖,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花瓣轻颤,花蕊微露。
交缠。沈清弦的唇齿终于为她打开了。白鸠麟的舌尖探入,与沈清弦的交缠在一起。那个触感她记得——软的,热的,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温度。她追逐着沈清弦的舌尖。
沈清弦的背不知不觉靠上了池边。她被吻得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靠在温润的石壁上,仰着脸承受着白鸠麟的亲吻。她的手指攥着白鸠麟的衣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也没那么想还手就是了。如果她想,她可以推开,可以偏头,可以用任何方式终止这个吻。但她没有。她的手指只是攥着,攥着那件湿透了的白色衣袖,攥着那截微凉的手腕,攥着她等了一百年才等到的人。
白鸠麟只给沈清弦一点喘息的时间。她退开半寸,让沈清弦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更有侵略性。她的舌尖扫过沈清弦的上颚,感受到身下的人一阵轻颤,像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在发抖。白鸠麟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探索更多,想要知道沈清弦的每一个反应,想要记住每一种触感、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温度。
沈清弦被吻得脑袋发昏。她分不清自己是泡在温泉里还是泡在白鸠麟的温度里,分不清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是水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分不清眼前模糊的光影是月光还是白鸠麟的白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被简化到了极致——只有白鸠麟的唇,白鸠麟的舌,白鸠麟微凉的体温,和白鸠麟在她腰间收紧的手臂。
只有白鸠麟。
好一会儿,白鸠麟才像是亲够了。但她的唇却没有离开沈清弦的,依然贴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厮磨着,还在一下一下地舔着残留的味道。她的鼻尖蹭着沈清麟的鼻尖,睫毛扫过沈清弦的睫毛,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我这样向你索吻,是不是很无礼?”白鸠麟问。
沈清弦还有点懵。她的眼神涣散,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娇艳欲滴,柔弱无骨。她花了好几息的时间才让大脑重新运转起来,理解了白鸠麟在问什么。
她觉得好笑。白鸠麟在吻完她之后,在把她吻得七荤八素之后,在让她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之后,居然在担心“索吻”是不是“无礼”。
“纵使你再无礼,你不也亲了?”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被吻过之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音色低沉而温柔。她的手指从白鸠麟的袖口移到她的脸上,指尖轻轻描摹着白鸠麟的眉眼。
“再说这有什么的。就算你要这水中月,我都捞给你。”
白鸠麟心说,她不要水中月。水中月有什么好的,看得见摸不着,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握在手里就会碎。她不要水中月。她的目光从沈清弦的眼睛移到沈清弦的脸。
月光落在沈清弦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中,水珠沿着她的发梢滴落,沿着她的锁骨滑下,没入水面。她的美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想触碰的、想据为己有的美。
“我不要水中月,”白鸠麟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给沈清弦一个人听的秘密,“我要你。”
言罢,她又重新吻了上去。沈清弦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这个吻会持续多久,不知道白鸠麟什么时候会亲够,不知道明天醒来白鸠麟还会不会记得今晚说过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白鸠麟的唇是软的,白鸠麟的手是凉的,白鸠麟的呼吸是急促的,白鸠麟的吻是贪婪的。
她闭着眼睛,承受着这一切,在心里轻轻地说:罢了。
她爱了这个人几百年。几百年的时光,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古木,足够一座山被风磨平棱角,足够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放下很多人。但她没有。她记得白鸠麟的每一种形态、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她记得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记得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枕头里,记得她吃桃花糕的时候会先咬左边那一角。
她记得她死去的那一天,记得自己抱着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在雨中坐了三天三夜,记得若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记得自己把白鸠麟葬在山谷里、种了满谷的桃花、设了结界、把自己关在竹楼里闭关了整整十年。
纵着她又如何。她纵了她几百年了,不差这一次。她也同样不愿意醒来。在这个吻里,在这个月光下的温泉池中,在白鸠麟微凉的怀抱里。哪怕白鸠麟吻她只是因为她觉得“软软的很好亲”,而不是因为她爱她。哪怕白鸠麟说“我要你”只是因为她在这一刻想要她,而下一刻可能就会忘记。都没有关系。她不在乎。
沈清弦的手指攀上白鸠麟的后颈,指尖没入那片白发之中,将白鸠麟的头压得更低,让这个吻更深、更重、更不留余地。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这是她这么多年做的最孤注一掷的事。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吻里,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们一直沉溺于这水中好了。就在这个吻里,一直沉下去。沉到水底,沉到时间的尽头,沉到连“永远”这个词都失去意义的地方。
池面上,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发丝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温泉水从池底涌上来,带着地心深处的温度,将两个人包裹在永恒的、不会冷却的温暖中。
白鸠麟的手从沈清弦的腰间移到她的背上,指尖隔着湿透的衣料感受着那根缺失的肋骨的位置。那里是空的,和她胸口一样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用那根肋骨做的,知道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来自沈清弦的身体,知道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能呼吸、能亲吻、能说“我要你”,是因为沈清弦从自己身上取下了一根骨头,做成了一副身体,然后在里面塞满了一百年的想念。
白鸠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她没有心脏,没有情感,不知道爱是什么,恨是什么,喜欢是什么,厌恶是什么。但此刻,吻着沈清弦,感受着沈清弦的手指在自己后颈上微微发颤,感受着沈清弦的眼泪——是的,沈清弦在哭,无声地、安静地、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从眼角滑落,沿着她们贴在一起的脸颊,流进了她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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