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听到沈清弦说这么多话。
但她觉得不应该这样。沈清弦的语气不应该这么难过的。
爱和恨是反义词,它们应该是有区别的。就像冷和热不一样,黑和白不一样,甜和苦不一样。它们不应该同时出现。
记忆中的白鸠麟似乎还想再问。她伸手去拉沈清弦,但这一次,沈清弦没有让她碰到。
沈清弦摔开了她的手。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种决绝的态度比任何粗暴的动作都更让人心寒。白鸠麟的手被甩开,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什么都没有抓住。
然后她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温热的,滚烫的,像一滴被烧化的琉璃。
白鸠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是一滴眼泪。从沈清弦眼眶里落下来的,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后落在了她瓷白的手背上。那滴眼泪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滑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微微发烫的痕迹。
白鸠麟呆呆地看着那滴眼泪。
眼泪原来是烫的。
她做系统890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哭,见过无数滴眼泪,但她从来不知道眼泪是烫的。因为那些眼泪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她永远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屏幕,隔着任务,隔着那层永远无法跨越的“她不是人类”的屏障,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爱,看着别人恨。
那些情绪从来没有触碰到过她。
但这滴眼泪触碰到她了。
烫的。
白鸠麟看着手背上那道正在变凉的泪痕,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沈清弦说的爱和恨,也是这个温度吗?滚烫的,灼人的,像被火烧一样的温度?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心脏,懂得了情感,再去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她能不能分清“爱”和“恨”的区别。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能感受到那些东西,她会不会也流下滚烫的眼泪。
想试试如果她真的懂了,她会不会像沈清弦一样,爱一个人爱到恨她,恨一个人恨到为她流泪。
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沈清弦的背影消失了,花树消失了,青山流水都消失了。白鸠麟的意识从记忆中浮上来,像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
她睁开眼睛。
冥界的天空还是暗紫色的,灵火还是幽蓝色的,土地还是灰黑色的。一切都和她“醒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鸠麟躺在地上,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瓷白的手背。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那滴眼泪是几百年前落下的,早就干了,早就凉了,早就消散在时光里了。但白鸠麟还是觉得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感受了一下。
凉的。
和她的体温一样凉。
白鸠麟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前方走去。
她应该是回来了,她要去找沈清弦。
她不知道沈清弦在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白发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像一道流动的光,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小宝们
第129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九)
沈清弦寻着若离的气息走了一段路,那气息若有若无,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她加快了脚步,但那根蛛丝最终还是断了——气息彻底消失在某一个地方,不是逐渐减弱,不是转向别处,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沈清弦停下来。她不太意外。阿念既然能把她们三个弄进不同的幻象里,自然也有本事把她们分散到不同的空间去。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鬼,手段比她想象的高明得多。
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如等着。
沈清弦这么想着,干脆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她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灰尘,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头,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灵台清明,神识内敛。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打坐了。
时间在黑暗中一点一滴地流逝。沈清弦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沈清弦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神识已经捕捉到了那个气息——干净的、冷淡的、像雪一样的。
白鸠麟。
沈清弦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白发,白衣,白得几乎要融入冥界的灰雾中。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朝沈清弦走过来。
沈清弦没有动。她坐在石头上,看着白鸠麟走近,目光在白鸠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鸠麟察觉到了她的警惕。
白鸠麟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向沈清弦,十指张开,姿态坦荡得像一个被拦在城门口的旅人。
“我是真的。”她说。
沈清弦看着那双举起来的手,看着那张认真的、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浅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她眼底那层薄冰融化了。
沈清弦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连脊背都放松了几分。
“你没事吧?”沈清弦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白鸠麟听出了那层清冷底下的一丝温度。
白鸠麟摇摇头,把手放下来,走到沈清弦身边,也在石头上坐下了。石头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挨上。白鸠麟没觉得有什么,沈清弦也没躲。
“没事。”白鸠麟说。
沈清弦看着她,衣服上有几处泥土的痕迹,白发里还夹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沾来的枯叶。没受伤。
“你在幻象里遇到了什么?”沈清弦问。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她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什么——在她看来,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我去了我的记忆。”白鸠麟说。
沈清弦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你记起了什么吗?”
白鸠麟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那段记忆很长,细节很多,但最清晰的、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若离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沈清弦咬破嘴唇说出“恨”字时的表情。她想了想该怎么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这段记忆,最后决定直说。
“我记起了若离偷偷给你吃真心丸。”
沈清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尴尬,有恼怒,有一种“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的无奈。她现在就想找到若离然后把若离揍一顿
“若离那家伙,”沈清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迟早收拾她。”
她想把这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做出了一个“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姿态。
但白鸠麟没有跟着站起来,她坐在石头上,仰着脸看沈清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冥界幽蓝色的灵火。
“你生气吗?”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生气我不懂这些情感。”白鸠麟补充道,生怕她听不懂。
沈清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白发白肤白衣的白鸠麟坐在灰黑色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化解尴尬,就是单纯地想了解沈清弦的感受。
沈清弦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看来这只小鸟是不打算让自己揭过去了。
她重新坐下来,这一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肩膀几乎相触。沈清弦没有看白鸠麟,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无边的黑暗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说。
“我不生气。这又不是你的错。”
白鸠麟安静地听着。
沈清弦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白鸠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听众,等待着一场迟到了百年的独白。
“但是我痛苦。”
沈清弦终于说出来了。我痛苦,三个字像石头,一块一块地投进了白鸠麟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潭水里,没有激起水花,但白鸠麟听到了回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