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远离?为什么不是退缩?为什么不是“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她明明已经把所有的武器都交给叶燃了——你看,我会抽烟,我有秘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姐姐,你可以不喜欢我了。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摆在叶燃面前,像把刀子一把一把地递过去,每一把都可以用来捅她。她等着被捅。但叶燃没有接那些刀。叶燃绕过了所有的刀,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听到的话。
叶燃往前了一步。宁谧没有动。她的脚钉在地板上,像生了根,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了,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四肢,信号在路上就丢了。
叶燃又往前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叶燃走到宁谧面前,停下来。宁谧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她。这个抬头的动作是本能,叶燃长高了——什么时候这么高的?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叶燃比她矮半个头,窝在她怀里的时候头顶刚好抵着她的下巴,像一只蜷着身体的猫。
那时候她低下头就能看到叶燃的发旋,头发是软的,黑色的,在光里泛着一点点棕。现在宁谧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叶燃的眼睛。叶燃比她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个暑假,也许更早。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太久没有这样站在叶燃面前了。她太久没有认真地、面对面地、不带任何遮挡地看着叶燃了。
不知不觉,叶燃好像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妹妹好像早已不需要她的保护了。以前是她牵着叶燃的手过马路,是她在叶燃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是她在叶燃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她以为叶燃永远是需要她的那个,以为叶燃永远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扑进她怀里叫“姐姐”的小女孩。
但小女孩长大了。长得比她高了,长得不再需要她低头去看了,长得可以从上往下看她了。宁谧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十三年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飞速闪过——四岁的叶燃站在她面前,小小的,怯怯的,穿着乡下带来的旧衣服,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动物。她抱了她。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抱住了一团会散开的雾气。但叶燃在她怀里慢慢不抖了,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
“姐姐,”叶燃叫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要亲你。你同意吗?”
叶燃在等宁谧的同意。
宁谧没有动。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她不知道面对“我要亲你”这四个字,正确的反应是什么。应该点头吗?应该摇头吗?应该后退吗?应该上前吗?
她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认真的、笃定的、不带任何试探和退路的眼神看着她,说“我要亲你”。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臂抬不起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并不抗拒。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没有后退,没有偏头,没有伸出手挡在两个人之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不会逃跑的靶子。
她的身体在说:你可以。
她的身体在说:我允许。
她的身体在说:我渴望。
她渴望叶燃这团燃烧的火焰烧到她这片静谧的土地上。她的名字叫宁谧。静谧的谧。她的名字是妈妈给她取的,妈妈说希望她安静、平和、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她做到了。她很安静,很平和,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她的生活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声音。她在那片原野上生活了十八年,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然后叶燃来了。叶燃是火。火落在雪上,雪会化。雪化了之后,底下露出的是土地。土地是褐色的、粗糙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土地不需要安静,不需要平和,不需要不争不抢。土地只需要被燃烧过。
叶燃亲吻上宁谧的脖颈。准确地说,是脖颈上那一片薄薄的、白皙的、能看清青色血管纹路的皮肤。那片皮肤下面是颈动脉,是宁谧全身血液流动最快的地方,是她的心脏最忠实的信使——心脏每跳一下,血液就泵出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到达脖颈,在那一小片皮肤下涌动,像一条被藏在地下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
叶燃的嘴唇碰上那片区域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到像第一片雪落在还没有完全冻结的湖面上,轻到像一声叹息被风接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在空气里。她没有用力,没有吮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那片薄薄的、温热的、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皮肤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数不清了,像一百面鼓同时在敲。那是宁谧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有力的,热烈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堵墙,墙在震,地在震,空气在震,叶燃的嘴唇在震。那个震动从宁谧的颈动脉传到叶燃的嘴唇,从嘴唇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两个心脏隔着两层皮肤、一层肌肉、无数根血管和肋骨,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一个快,一个更快。一个在胸膛里跳,一个在嘴唇上跳。
姐姐,这样算亲吻你的心脏吗?算听见你的心跳吗?
叶燃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她。宁谧听不到她的心声,窗帘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但叶燃觉得她听到了回答。因为宁谧的心跳变了。它变重了。每一下都更重,更深,像有人在宁谧的胸口里挖了一口井,心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带着水声,带着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从未见过天日的、潮湿的、温暖的东西。
叶燃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宁谧的脖颈,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越来越重的跳动。她想,原来这就是宁谧的心跳。她听过很多次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宁谧的心跳一直是藏着的,和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她的疲惫、她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的烟一样,藏得很好。现在宁谧不藏了。
她藏不住了。叶燃的嘴唇贴着她的颈动脉,那里没有藏这个选项。血液从心脏泵出来,经过那里,流向全身。这是宁谧的生命最诚实的部分,它不会说谎,不会掩饰,不会说“我没事”和“没关系”。
它就是跳。快就是快,重就是重,乱就是乱。此刻它是乱的。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深,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得她整个人都在震动,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
叶燃感觉到宁谧的手动了。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伸直。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叶燃的后腰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叶燃感觉到了。衣服的布料贴紧了皮肤,那个点上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那是宁谧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怕她一睁眼,这个瞬间就会碎掉。她怕宁谧会把手收回去,怕宁谧会退后一步,怕宁谧会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口型说“这样不对”。她不想看到那些。所以她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宁谧的脖颈间,嘴唇贴着那片跳动的皮肤,呼吸着宁谧身上的味道——她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存在最深的地方,舍不得呼出去。
宁谧的手还搭在叶燃的后腰上,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直了,从蜷着的姿势变成了张开的姿势,手掌贴着叶燃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能感觉到叶燃皮肤的温热。
她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收拢了一下手指。像是握了一下,又像是没有。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叶燃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动作,也许只是宁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和心跳一样,藏不住。叶燃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还埋在宁谧的脖颈间,睁眼看到的是宁谧的肩膀,睡衣的面料,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直起身。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月光落在宁谧的脸上,她的表情不是叶燃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她的表情是空的。像一个杯子被倒得太满了,水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最后杯子里反而什么都不剩了。
叶燃看着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被月光和宁谧的瞳孔一起揉碎了,变成一个不成形的、发着光的光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渴望、不确定、以及贪婪。宁谧在贪婪地看着她。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看着一杯水。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在看着一团火。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的人,在看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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