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了。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一会,她拿着便签本和笔,走到宁谧房间门口,坐下了。背靠着门,腿伸直,脚尖抵着走廊对面的墙壁。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宁谧房间里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点冷冷的蓝光,落在她脚边,一小片,像一汪浅水。她把便签本放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光,写下了第一行字。


    “姐姐,你还在生气吗?”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接了。生气这个词太轻了,宁谧不是在生气。宁谧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宁谧是在伤心。但叶燃不知道该怎么写“伤心”,这两个字太重了,写在纸上像两块石头,砸下去会疼。她没划掉,继续往下写。


    “经过深刻的反思,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请组织责罚。”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油腔滑调的语气,宁谧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很烦吗?会觉得她在用开玩笑逃避问题吗?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划掉,因为这是她的一部分。她就是这样的人,紧张的时候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会用玩笑当盾牌。她不想在宁谧面前伪装成一个“深刻”的人,她装不出来。


    “姐姐,你别不理我嘛~”


    波浪号画上去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这个波浪号太轻浮了,像一个撒娇的小孩在拽大人的衣角。但她还是画了,因为她是真的很想拽一拽宁谧的衣角。


    “姐姐,蹲在门口好累啊。”


    这是真的。她的腿已经开始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但她写这句话不是为了抱怨,她是想让宁谧知道她在门口。


    “姐姐,我错了,真的错了。”


    “姐姐,你原谅我吧。”


    她把这些便签纸一张一张塞进去,每一张后面都画了一只小猫,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耷拉着耳朵,有的双手合十,有的眼泪汪汪,有的趴在地上做出“五体投地”的姿势。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猫耳朵要圆,猫眼睛要大,猫胡子要两边对称。她画画不好,但画猫勉强能看,因为宁谧教过她。宁谧教她画猫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叶燃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


    她一张一张地写,一张一张地塞。便签本一页一页地薄下去,从厚厚的一本变成了薄薄的一小叠。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在看,门缝底下没有伸出来的手,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点冷冷的蓝光一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来,落在她脚边,不增不减,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见证者。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像两条不属于她的、被安在她身上的假肢。她把腿伸直,脚趾动了动,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流淌。她想换个姿势,用手撑着地面准备站起来。


    咔哒。


    她的手僵住了。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膝盖发出的响声。但她知道不是。那是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的声音。门锁开了。


    叶燃蹲在地上,保持着那个要站没站的、别扭的姿势,盯着面前那扇门。门没有开,还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的,像一道沉默的墙。但锁开了。宁谧只帮她把锁打开了,却没有把门打开让她进去。叶燃盯着那扇门,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宁谧一定能听见——隔着一扇门,隔着门缝底下那点冷冷的蓝光,宁谧一定能听见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踌躇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她的手指悬在门把手前方一寸的地方,能感觉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隔着空气传到她的指腹上。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压,往前推。门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窗台上。空调开着,温度很低,凉飕飕的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扑在叶燃脸上,带着那股她闻到过两次的、淡淡的气味。


    宁谧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门,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散开的头发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东西。那东西的顶端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像一颗微型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叶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这个房间里又只有她们两个了。


    叶燃写的那些便利贴还散落在地上。她一张一张地塞进来的,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片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刚落的雪。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看过。那些纸片的位置和她塞进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被捡起来过,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也许宁谧一眼都没有看。也许她看了,但没有捡。叶燃不知道。她不敢去想。


    她下意识地向宁谧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终于看清了宁谧在干什么。


    宁谧手里夹着一根烟。细长的,白色的,滤嘴朝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吸了一口,那点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旺了的星,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在月光里慢慢散开,细细的一缕,像一段被拆散了的、找不到线头的丝线。她吸完之后没有马上吐出来,含了一会儿,让烟在肺里走了一圈,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她吐烟的时候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很苦的东西。


    比宁谧居然抽烟更先冒出叶燃脑袋的想法是——靠,姐姐抽烟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叶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宁谧抽烟的样子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出来的好看,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浑然天成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好看。她的手指很长,夹着烟的时候显得格外纤细,烟在她指间像一件理所当然的、本就应该在那里的小物件。她吐烟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慵懒,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够了、正懒洋洋地舔爪子的猫。烟雾在她脸前散开的时候,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画,边界不清,颜色却更浓了。


    但叶燃嘴里说出来的不是这句话。


    “未成年禁止吸烟。”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点严肃,讲出来有些好笑。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宁谧已经成年了。再过几天就满十九岁了。她比叶燃大两岁,叶燃暑假过了生日已经十七了,她十八。她抽烟,不违法,不违规,不需要任何人来禁止。叶燃那句话就像一个小孩在对大人说“你不许吃糖”,道理不对,立场不对,哪里都不对。


    宁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燃来不及从里面读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是弯的,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在笑。


    她笑了,然后收回了视线,重新看着窗外。


    叶燃站在原地,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宁谧把那根已经快吸完的烟从窗台上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叶燃没注意到——放到唇边,吸了一口。这次她吸得很慢,烟头的红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暗红到亮橙,像一个缓慢的、仪式性的过程。她含着那口烟,没有吐出来,转过身,朝叶燃走过来了。


    叶燃一动不敢动。


    宁谧走得很慢。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叶燃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纤细的、柔软的、像一把收拢了的折扇一样的轮廓。她越来越近,近到叶燃能看清她睡衣上细小的褶皱,近到能看清她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空调的冷气、以及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微苦的烟味。


    她在叶燃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叶燃能感觉到宁谧呼吸的温度,凉凉的,带着薄荷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宁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月光刚好落在宁谧的脸上,叶燃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宁谧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宁谧把那口烟吐到了叶燃脸上。


    烟雾从宁谧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很慢,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丝绸。那口烟带着宁谧嘴唇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带着她从肺最深处带上来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扑面而来,把叶燃整个人裹住了。那味道其实不难闻。不是那种呛人的、廉价的、让人想咳嗽的烟味。很淡,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和某种木质调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松木一样的香气。这些味道和宁谧身上本来的味道混在一起——洗衣液的皂香、皮肤上淡淡的暖意、头发里残留的洗发水的甜——变成了一种叶燃从未闻过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宁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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